老九门8

长沙城内一处雅致茶楼，檀香袅袅盘旋梁间。窗外车马穿行，人声熙攘，屋内却隔绝了俗世喧嚣，自有一方清净天地

解九独坐靠窗的雅座，指尖轻捻一枚黑子，凝眸落在棋盘之上。金丝圆框眼镜妥帖架在鼻梁，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眉目温雅，神色淡然

素来，世间万事皆可入他盘算。人心利弊，时局走向，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万千结局，皆可推演。极少有什么，能够轻易搅乱他方寸心绪

长久凝思棋局，双眼泛起酸涩疲惫。他稍稍分神，移开紧盯棋盘的目光，望向窗外

捏着黑子的指尖，骤然一顿

街对面亦是一座茶楼

靠窗位置，林若瑶静静端坐。一袭烟青揉粉的纱裙漫卷如云，肩颈莹白纤秀，满身皆是春日朦胧的温柔气韵

午后的日光穿过窗纱，柔柔覆在她肩头。她并未留意街对面投来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搅动杯中的茶汤，目光闲散地落向楼下往来不息的人流。街边的喧嚣好似一层薄薄的雾，隔着雾，她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解九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道身影上

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周旋于九门之间的人，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算计、野心与提防。可那个女子身上，没有分毫剑拔弩张的戾气

风卷起街边尘土，掠过长街。林若瑶抬手，轻轻拂开一缕被风吹落、垂在颊边的发丝

就是这样一个无意的小动作，猝不及防撞进解九眼底

指节微微收紧，那枚黑子险些自指间滑落

他心中惯于权衡利弊的算盘，这一刻，卡壳了

长街上车马穿梭，扬起细碎的尘烟，隔开两座遥遥相对的茶楼

解九微微前倾身子，镜片折射一抹浅淡天光，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悄悄掩住。他下意识重新握紧指间那枚黑子，指腹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棋面

往日里，但凡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脑海早已飞快推演对方的来历、目的、身上可利用的筹码。可此刻，看着街对面那个悠然品茶的女子，那一套熟稔于心的权衡之术，竟一时无从下手

林若瑶仿佛察觉到一道绵长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猛地转头张望，只是端起青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长街。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面茶楼靠窗的位置

目光遥遥相撞

隔着往来的行人、缓缓驶过的黄包车，喧嚣人声化作一层朦胧的幕布

解九没有慌忙躲闪目光，只是从容端坐，唇角勾起一抹分寸恰好的浅笑

林若瑶微微一怔，随即，也回以一个温和淡然的笑意

短短一瞬，林若瑶移开了视线

解九静静凝望着对面窗边的人影，捏着黑子的指腹微微发烫。纵横捭阖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将所有人分门别类，掂量背后的筹码、暗藏的图谋。可林若瑶安坐窗前的模样，跳出了他所有预判的框架

他沉默片刻，抬手招来一旁侍立的伙计，声音依旧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伙计应声，提着食盒穿过川流不息的街道

林若瑶正低头把玩手中一枚温润的玉佩，忽见店小二捧着一盘香气清甜的糕点走到桌前。她微微一怔，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抬眼

隔着来往的马车与行人，又遥遥对上解九的目光

解九没有躲闪，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自持

林若瑶短暂的错愕过后，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遥遥抬手，轻轻回礼

糕点甜香萦绕鼻尖，她没有立刻品尝，抽出一张素白信笺，执起毛笔，笔尖蘸了一点墨。寥寥数语落于纸上，字迹清逸洒脱

折好纸条，她交给那位伙计

伙计穿过街道，将纸条递到解九手中

解九缓缓打开

纸上只一行短句：

他指尖摩挲过纸上笔墨留下的浅浅纹路，镜片下的眼眸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旁人只当是寻常客套，唯有解九自己清楚，方才心底那一场周密排布的棋局，悄然多了一枚意料之外、他不愿轻易算计进去的棋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