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古楼的长廊永无止境一般向黑暗延伸。
手电的光柱在潮湿腐朽的木梁间摇晃浮荡,空气中漂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霭,幻境的力量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无声冲刷众人的识海。
方才墨然释放的鬼灵屏障已经消耗大半,脖颈处淡淡的鬼面黑纹缓缓敛回皮肤之下。他微微喘着气,六成恢复的本源,接连两次大范围神魂铺开,已经带来不轻的负担,腰间残存功能的检测仪读数缓慢向下滑落。
“不能一直靠我大范围笼罩所有人。”墨然压低声音,额角沁出细汗,“鬼力会被这片幻境持续稀释,再强行撑开大范围壁垒,我的旧伤会被撕裂。”
王炎指尖捏着仅剩大半效力的祝由清心符,青光微弱地萦绕指尖:“那我们拆分防御模式。我以祝由术守住心神根基,墨然你只在幻境爆发冲击的瞬间做定点兜底。所有人不要放任思绪沉溺回忆,克制心中执念。”
周寒把彻底黑屏的终端塞进背包内侧,金属外壳已经布满细碎烧痕,所有电子功能完全报废,只剩下外壳尚可握持。韩雨握紧腰间特制灵械短刃,目光警惕扫视两侧一扇扇半开的屋门。
长廊两侧屋舍林立,每一道门扉背后,都在隐隐透出蛊惑人心的微光,引诱人独自踏入,坠入属于自己的心魔幻梦。
一路向前摸索,周遭空间不断扭曲切换。明明向前直行,脚下地板却会悄悄偏转方向,回廊分叉越来越多,无数岔道凭空浮现,真实路径彻底被幻境掩埋。
“这样盲目走下去不是办法。”罗枫忽然开口。
自进入地下古楼以来,他一直相对沉默,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外壳布满裂纹、灵纹寂灭的旧黄铜罗盘——就是清溪古镇之战之后被他妥善收好的那一枚。罗盘早已失去探灵卜算的能力,指针纹丝不动,但罗枫始终没有丢弃。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罗枫指尖抚过罗盘表面密密麻麻龟裂的灵纹,眼底神色沉静。
“普通探灵仪器在这里全部失效,幻境可以伪造视觉、听觉,篡改空间感知。但罗盘的灵纹就算熄灭,曾经刻印下的地脉印记还残留。这片地下古楼扎根在地底地脉之上,幻境可以骗人的五官,却很难彻底抹除地脉流动的轨迹。”
他将黄铜罗盘平摊在掌心,拇指摩挲罗盘中心天池。
“我以前跟着部里地脉勘测的前辈学习过,就算灵能耗尽,也能依靠残纹感应地脉走向。真实的主殿方位,一定会贴合地脉主干流动,那些凭空幻化出来的虚假岔路,地脉痕迹是断裂、虚无的。我们跟着地脉走,避开幻象捏造的死路。”
周寒眼前一亮:“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定位方式了。”
罗枫闭上双眼,凝神凝神,掌心的旧罗盘没有半点灵光,可他将自身微弱的精神感知渡入罗盘残纹之中。肉眼看不见的地脉流,如同丝丝凉意在掌心流淌。
“左边岔道,地脉是断的,幻境伪造。正前方这条回廊,地脉连贯,是通往古楼深处的真实路径。”罗枫睁开眼,抬手指向长廊正中那一道幽深入口。
王炎点头:“信你的判断,全队跟上,彼此不要松开手。”
五人相互挽住手臂,踏入罗枫选定的回廊。
刚跨进通道,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脚下木质地板消失,五人彼此紧握的手臂,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扯开!
“小心!”王炎大喝一声,立刻点燃祝由符箓,青色火光爆发开来。
可这一次幻境的爆发强度远超之前。
空间四分五裂,五个人被强行撕扯分开,坠入各自的心魔幻域。
墨然眼前再度重现旧山古墓魂碎坠落的惨景;王炎的眼前浮现祝由一脉先辈惨死的回忆;韩雨看见任务之中没能救下的平民;周寒面对自己曾经操作失误导致队友受伤的愧疚过往。
而罗枫的世界,一瞬间彻底换了模样。
他不再身处潮湿幽暗的地下古楼。
眼前是几年前那一场惨烈的灵异灾难现场,大火熊熊燃烧,房屋倾塌,浓烟滚滚。当年还很年轻的罗枫,作为实习外勤队员跟随小队出任务,面对强大凶灵,罗盘当场崩碎失灵,他无力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队的前辈为掩护自己倒下。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呛人喉咙。
死去前辈的身影站在火光之中,浑身布满灼烧的伤痕,声音沙哑悲凉:
“罗枫,若是你的罗盘再强一点,若是你实力再高一些,我本不必死。你连手中罗盘都护不住,又谈何保护旁人?”
幻境不断放大心底深埋的愧疚与自我怀疑。
无数破碎的罗盘残片漂浮在半空,全部是他过往损毁的法器。嘲讽、自责如同潮水将他包裹。幻象在不断暗示:你的能力全靠法器,法器损毁,你便一无是处。
罗枫浑身紧绷,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手掌死死攥紧那只裂纹遍布的旧黄铜罗盘。
“不是这样。”
他低声喃喃,眼神在恍惚与清醒之间挣扎摇摆。幻境抓住了他最大的心魔——长久以来,他都在害怕自己过度依赖法器,一旦器物损毁,自己就会变成拖累同伴的累赘。
幻象继续施压,四周火光越烧越旺。
“你留着这只废掉的罗盘有什么意义?它已经没有力量,帮不了任何人。下一次,你的同伴也会因为你的无能倒下。”
幻象幻化的前辈缓缓抬起手,一道火焰灵能直逼罗枫心口,不是要杀死他肉体,而是要击溃他的精神意志。
就在这时,遥远的别处,传来一声闷哼。
是墨然。
墨然正与自己的心魔死战,神魂深处本源鬼脸震荡,一圈黑色鬼灵波纹冲破自己的幻域向外扩散,隔着重重幻境壁垒,微弱地扫过其余四人的心魔空间。
这股力量不是强行打碎幻梦,只是一声提醒:一切皆是虚妄。
波纹落在罗枫的心火幻境之中。
灼烧的火光微微闪烁晃动。
罗枫猛地一震,脑海瞬间清醒几分。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只灵纹寂灭、满是裂痕的旧罗盘。
“罗盘的确碎过很多次。可保护同伴的,从来不是罗盘上面的灵纹。”
罗枫眼神褪去迷茫,变得无比坚定。他不再寄希望于罗盘重新觉醒力量,双手握住罗盘,迎着漫天火光幻象,向前踏出一步。
“前辈的牺牲,不是用来困住我的枷锁。罗盘是工具,但做出抉择、站出来守护大家的人,是我罗枫。”
他不再逃避心底的愧疚,坦然接纳这份遗憾。过往的失败没有吞噬他,反而化作内心的力量。
罗枫调动自身全部精神意念,不追求催动罗盘法术,而是以自己的意志为刃。
嗡——!
早已熄灭的罗盘残纹,竟因为他纯粹坚定的心念,透出一点点极淡的金色微光。光芒并不耀眼,却穿透漫天烈焰幻象。
眼前熊熊火海寸寸消融,死去前辈的幻影缓缓淡去。心魔幻境被他自己亲手击破。
火光散尽,罗枫回归地下古楼真实的回廊之中。
几乎同一时刻。
墨然依靠鬼脸挣脱毁灭幻梦;王炎祝由清心诀破掉回忆蛊惑;韩雨、周寒也相继咬牙冲破各自心魔。
五人重新汇合在幽暗长廊,每个人脸色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刚刚多亏你定位真实通路。”韩雨看向罗枫,语气带着赞许,“方才你坠入心魔幻境,我们隔着幻域根本无法驰援,只能听见你的闷哼。”
罗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罗盘,残纹那一丝微光已经再度隐没,但他眼底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幻境想要告诉我,失去法器我便一无所有。”罗枫淡淡一笑,将罗盘稳妥收回背包内侧,“现在我清楚了,真正依靠的,该是自己的心志。”
就在这时,不远处侧面一间屋舍,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笃、笃、笃。
敲击木板的声响,隔着门板闷闷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觉,全部放轻脚步靠拢过去。
王炎抬手,祝由青光笼罩门板,缓缓推开这扇木门。
屋子里面没有华丽幻境,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三名大夏灵异部失联的外勤队员蜷缩在墙角,双目紧闭,浑身肌肉紧绷,嘴唇不停念诵那一句古老晦涩古语,深陷沉睡幻境。他们肉体尚且存活,精神被困在古楼编织的幻梦当中。
“是之前失联小队的人!”周寒快步上前。
可刚跨入房门半步,屋内灰蒙蒙的虚空立刻向外翻涌,就要把踏入之人一同拖拽进深层幻境。
“别全部进来!会被一同同化!”墨然迅速提醒,神魂深处鬼脸微微震动,一层薄薄黑色神魂屏障罩住这间屋子的门口,阻拦幻境向外侵蚀。
“不能硬闯进去施救。”王炎观察屋内状态,眉头紧锁,“他们意识已经深陷深层幻域,肉体被幻境力量保护,强行拖拽躯体,会损伤神魂。需要找到幻境根源,源头平息,被困之人才能自然苏醒。”
罗枫再度取出那只残破黄铜罗盘,凝神感应地脉流动。屋内虚空背后,一道无比厚重古老的波动,自古楼更深处汹涌传来。
“地脉的主干终点就在前方主殿。”罗枫抬手指向走廊尽头那一道恢弘却隐没在黑暗里的殿门轮廓,“整片地下古楼幻境的源头,就在那里。而且……不止幻境力量。罗盘残纹感应到,主殿之内,封存着一缕千年前遗留下来的残魂。”
千年前建造这座地下古楼之人的残魂。
正是它,造就了这片无边迷幻囚笼。
走廊空气温度越来越低,古老晦涩的低语声,如同无数蚊虫萦绕耳边。被困队员的呼吸沉沉起伏,整片古楼幻境还在不断扩张。
墨然脖颈之下,半张黑色鬼脸纹路缓缓浮现,猩红眼眸凝重望向黑暗深处。鬼灵本源还在持续消耗,神魂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主殿,就是终点。”墨然轻声道。
王炎握紧手中祝由符箓,韩雨握紧灵械短刃,周寒做好随时记录线索的准备,罗枫将罗盘握在手心,目光坚毅。
穿过重重心魔迷障,他们距离真相只剩最后一段路程。千重幻境之下,千年前被尘封的往事,即将揭开面纱。1
感觉类型也能看进去,不够看还想接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