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巷鬼脸

夜色沉沉覆落清溪古镇。

远山轮廓融在墨色天幕，镇上路灯昏黄，间隔很远，大片老巷依旧沉在漆黑之中。大部分居民早早关门落闩，窗棂只漏出零星微弱灯火，整条镇子安静得过分，只有河边流水源源不断哗哗作响。

两层民居临时驻点内，灯火通明。

桌子铺满卷宗、手绘古镇地形图、便携探测设备。莫问刚刚给墨然做完一轮神魂舒缓调理，那支养护药剂效力慢慢散开，墨然太阳穴的钝痛有所缓解，但腰间那台巴掌大的检测仪数值，依旧徘徊在安全线偏下的位置，皮下细碎的金色微光时不时一闪而过。

“绝对不能再长时间暴露在码头那片区域。”莫问收起针管，神色严肃，“你的神魂现在就像布满裂纹的薄瓷，外界一点点神魂类侵扰，都能造成新的裂痕。”

墨然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检测仪外壳：“我记住了。”

韩雨手指点在地形图老码头的标记处，看向众人：“已知线索：作案地点多集中码头周边，目击者见过灰布长衫男人，手段是无声剥离活人的神魂，常规灵异仪器完全捕捉不到能量信号，墨然判断属于古老夺魂术法。”

周寒推了推眼镜，笔记本屏幕上不断调取本地地方志扫描件：“我翻了清溪古镇的旧县志，几百年前此地曾有隐士方士隐居的记载，但是没有关于‘灰衫人’、夺魂术的明确记录。县志缺失好几页，该部分被人为撕去。”

罗枫调试手中新式电子探灵仪，屏幕上只有一片平稳的杂波：“设备还是没有办法锁定目标。对方懂得遮蔽自身气息。”

王炎指尖夹着数张祝由镇邪符箓，摆在桌面。祝由经脉已经完全复原，淡青色灵力在指尖微微流转：“我的祝由屏障可以抵御一部分神魂类冲击，但防护不是无坚不摧。今晚我们分两组巡逻，不要单独行动。一组走沿河码头线，一组探查镇内老巷，保持通讯时刻连通，一旦发现灰衫人踪迹，优先示警，不要贸然近身缠斗。”

分组很快敲定：

第一组：韩雨、罗枫，负责沿河码头外围巡查。

第二组：王炎、墨然、周寒，深入古镇纵横交错的老巷。

莫问留守驻点，看管全部急救物资，实时同步所有人身上设备传回的数据，一旦墨然检测仪警报响起，立刻通报撤退指令。

“墨然，你只负责感知气息，不参与对抗。”王炎再次重申之前定下的铁则，“但凡头疼眩晕，立刻告知我们。”

“明白。”

夜色渐深，夜里的秋风带着河水的湿冷。

两队人推开驻点木门，分作两个方向消失在古镇的黑暗之中。

王炎走在最外侧，将墨然护在队伍中间，周寒跟在末尾，手里捧着便携扫描终端，屏幕微光映亮他的侧脸。老巷两侧皆是高墙老民居，墙面上爬满干枯藤蔓，石板路面凹凸不平，脚步声在幽深巷道来回回荡。

巷间路灯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大片区域深陷浓黑。

墨然放缓呼吸，不去主动催动感知，只放任七咒鬼灵人的本能被动接收周遭飘荡的气息。腰间检测仪数据尚且平稳。

“这里的夺魂残留碎片，比码头更加零散。”墨然压低声音，“好像灰衫人曾经在这些巷子来回游走，寻找合适的猎物。”

周寒低头看着终端：“扫描没有异常，什么都抓不到。”

就在这时，耳机之中骤然传来韩雨急促的声音：

“驻点！莫问！码头方向刚刚又出现失踪报案！一户住在码头附近的居民，家中十八岁少年出门倒水，短短数十秒直接消失，门窗完好，屋内没有打斗痕迹！”

莫问立刻回应：“收到！我已经同步更新坐标，位置码头西侧民居！你们立刻注意，目标极有可能还在那一片活动！”

“我们马上赶过去。”韩雨的脚步声透过通讯器传来。

王炎神色一凛：“情况有变，我们调转方向，往码头西侧民居靠拢。”

三人不再深入老巷深处，转身朝着码头方向快步穿行，需要横穿几条幽深岔巷。

转过一条狭窄的窄巷，巷口路灯灯泡忽然“滋啦”一声，猛地闪烁两下，直接熄灭。

整片巷道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周寒的终端自动亮起强光手电，惨白光束向前方扫去。

光束扫过巷壁，所有人瞳孔微微一缩。

斑驳老旧的土黄色墙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鬼脸。

它并非实体，像是潮湿水汽、黑雾凝聚而成，牢牢印在墙壁。眼眶空洞凹陷，嘴角向两侧撕裂拉长，布满扭曲褶皱，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漆黑的眼窝，正静静地“盯”着巷子里的三人。鬼脸没有发出嚎叫，却散发出一股阴冷黏腻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东西？”周寒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

墨然眉头紧锁，脑袋传来一阵隐隐刺痛，腰间检测仪“嘀——”的一声轻响，数值小幅下落。

“不是灰衫人本体，是术法衍生出来的幻象守卫。”墨然低声说道，“用来拦截闯入巷道的外人，替灰衫人拖延时间。”

墙面之上，那张巨大鬼脸骤然动了。

撕裂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密密麻麻细密尖锐的虚影牙齿，一团团灰黑色雾气从鬼脸眼窝之中滚滚涌出，雾气漫过石板地面，朝着三人席卷而来。雾气无形无质，专门针对神魂，不会伤害肉体，一旦被缠上，精神会陷入麻痹恍惚。

王炎跨步挡在墨然身前，单手快速结祝由印诀。数道淡青色光纹自掌心炸开，化作半透明屏障横挡在前。

砰！

灰黑雾气狠狠撞在祝由屏障之上，激起层层涟漪。屏障剧烈震颤，裂纹一道道蔓延开来。

“屏障撑不了太久！周寒，释放干扰弹！”王炎高声喊道。

周寒立刻从背包取出特制灵扰弹，拉开保险，朝着墙面鬼脸投掷过去。

嘭！

淡黄色光芒炸开，灵扰弹的力量冲击幻象。墙壁上的巨大鬼脸表层开始消融、剥落，扭曲面孔变得支离破碎。

可它并未就此消散。

鬼脸碎片化作十几张巴掌大小的细碎鬼脸，四散飞开，绕开祝由屏障，从侧面迂回扑向墨然。目标十分明确，优先攻击队伍之中神魂本就残破的他。

“墨然小心！”

墨然来不及躲闪，一张细小鬼脸直扑他面门。就在快要触碰到他脸颊瞬间，他衣袋里的祝由符箓自动引燃，金光一闪，将这张小鬼脸灼烧溃散。

但其余数道鬼脸虚影依旧绕着屏障四周盘旋，不断发起骚扰。

墨然只觉得脑海一阵闷胀，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神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腰间便携检测仪警报持续轻微嗡鸣，数据一路向下滑落，已经临近危险红线。

“不能久耗在这里！我们冲出去，离开这条巷子！”王炎沉声下令。

他灵力全开，祝由屏障猛地向外爆发一次，逼退漫天飞舞的鬼脸幻象。三人抓住间隙，侧身快步冲刺，冲出这条窄巷。

踏出巷口一瞬间，身后整条巷道里所有鬼脸全部骤然消散，黑雾如同潮水一样缩回墙壁，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只留下空气之中残留的一缕阴冷寒气。

冲出窄巷，外面街道尚有零星路灯照明。

墨然踉跄半步，扶住旁边土墙大口轻喘，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莫问的声音立刻在耳机响起，满是担忧：“检测到你的神魂读数大幅下降！立刻原地休整，服用应急养护药剂！”

墨然从衣兜摸出一支密封药剂，拔掉封口饮下。冰凉药液滑入喉咙，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安抚躁动受损的神魂。过了片刻，检测仪下跌的势头终于止住，但数值依旧没能回到安全区间。

“那些鬼脸只是拦路的哨探。”墨然缓过气息，低声分析，“没有实体，依托夺魂术法的力量生成，不杀肉体，只扰神魂。灰衫人知道会有人追查他，用幻象阻拦追兵，给自己争取撤离的时间。”

“刚刚发生失踪的少年，恐怕已经被他带走。”王炎神色凝重，抬眼望向不远处码头方向，那边隐约飘来一缕淡淡的夺魂术残留气息。

耳机传来韩雨与罗枫的声音，他们已经抵达出事的民居。

“民居现场勘查完毕。屋内一切完好，门窗锁具没有破坏痕迹，地上只遗留一丝极淡的神魂剥离残迹。少年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我们四周搜寻，没有看见灰衫男人。”韩雨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院外地面，发现一串浅浅的布履脚印，向着古镇深处山林方向延伸。”

周寒立刻调出地形图：“古镇后方山林，荒弃古道观遗址就在山林里面！旧县志提到的隐士方士，当年修行地点，就是那座废弃道观！”

所有线索瞬间收拢到一处。

灰衫夺魂者，极有可能就潜藏在深山废弃道观之内。

他在古镇街巷布下鬼脸幻象作为警戒哨，在码头捕猎活人，将掠夺而来的神魂，带回山林道观。

夜风呼啸，山林方向传来沙沙树涛声响，沉沉黑暗仿佛一张大口。

“目标据点指向后山废弃道观。”王炎对着通讯频道开口，“现在天色太晚，山林未知风险太高，不适合贸然强攻。所有人先撤回驻点，汇总全部线索，天亮之后再规划进山方案。”

“收到。”韩雨、罗枫应答。

小队所有人陆续返回两层民居驻点。

屋内灯光之下，墨然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喝下养护药剂之后，脑袋刺痛慢慢减轻，但皮下那流转的金色魂屑光点，比出发之前更加清晰明显。

莫问看着检测仪上面的数据，眉头紧锁：“仅仅遭遇幻象鬼脸的侵扰，神魂就出现新的损耗。若是进山直面灰衫本人，后果不堪设想。”

韩雨把现场拍下的脚印照片投放到屏幕上，布料鞋底纹路古朴，不属于现代鞋履。

“灰衫人，古老夺魂术，鬼脸幻象哨探，后山废弃道观。”韩雨一一梳理，“他收集这么多活人的神魂，到底想要做什么？修炼长生？还是要完成某种被销毁记载的禁术？”

周寒调出残缺县志的电子档，被撕去的页面只剩下边缘残余只言片语，零星几个文字被辨认出来：夺魂补身，残魂重聚。

看到这四个字，屋内所有人神色同时一变。

墨然缓缓睁开浅红色眼眸，声音很轻，却一语点破可能性：

“他或许，想要依靠掠夺来的鲜活神魂，修补自己残破不全的魂体。就和现在的我一样。只不过，我选择养护隐忍，而他选择掠夺活人。”

夜色更深，古镇外面的山林漆黑如墨。

那座荒废古观藏于群山之中，灰衫人的身影隐匿于黑暗，无数被抢夺而来的无辜神魂，此刻也许正被囚禁在道观某处。而那些鬼脸幻象，依旧游走在古镇巷道阴影，守着通往大山的通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