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灯火摇曳,泛黄卷宗铺陈满案。
横跨数十年的旧怨迷局刚被掀开一角,外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雨声压不住那层层递进的慌乱,穿透玄铁石门的缝隙,落进寂静的密室里。
萧烬衍指尖按住案卷,眸色瞬间沉冷。
皇城禁军布防森严,今夜又是肃清柳党余孽的关键之夜,若无惊天急报,无人敢擅闯御书房禁地。
“出事了。”他低声道。
沈清辞当即直起身,清冷眉目间锋芒骤起:“是对方的后手。”
柳崇山倒台太快,幕后之人蛰伏多年、步步稳棋,绝不会容忍自己苦心经营的朝堂布局,就此轰然崩塌。弃子已废,接下来,便是执棋者主动落子,强行逼乱棋局。
门外侍卫垂首跪地,声线紧绷,不敢有半分拖沓:“陛下!六部连夜联名递折,言柳党倾覆、朝堂空缺过大,恳请陛下即刻增补中枢官员、重调六部权责,且……且推举了新任辅相人选。”
此言一出,密室之内氛围骤凝。
沈清辞眸光一凛。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柳崇山方才伏罪收押,朝堂空位尚且余热未凉,对方竟快得如此离谱,连夜串联六部官员,逼宫补位。
这根本不是临时仓促之举。
是蓄谋已久的后手。
幕后之人早就算准柳崇山终有倾覆之日,提前布好替代人选,只待旧棋落地、空位浮现,便即刻顺势顶入,牢牢攥住大靖文官中枢的权柄,将朝堂话语权再度拿捏在手。
萧烬衍眼底寒意层层堆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朕刚拔腐,他们便急着填窠。”
字字沉稳,却藏雷霆怒意。
那些口口声声为国荐贤、规整朝局的奏折背后,全是暗流操控的步步蚕食。所谓增补中枢、规整权责,说白了,就是借着朝局动荡的空隙,逼帝王接纳暗党新的代理人。
一旦此人上位,柳崇山留下的所有朝堂脉络、势力根系,便会无缝转移,前朝余孽蛰伏数十年的布局,非但不会断裂,反而能再度扎根生长。
沈清辞迈步走到密室出口,指尖轻触冰冷石门,思绪飞速流转,语速清冽笃定:“六部联动绝非寻常朝臣能撬动,今夜领头递折之人,必然是潜伏朝堂多年的暗线头目。他们赌陛下初定乱局、不愿再起风波,赌朝堂人心浮动,逼陛下被动妥协。”
乱世棋局,最忌急变。
帝王新清乱党,若骤然驳回满朝文武联名奏折,便会落得“独断专行、动荡朝纲”的口实,人心惶惶之下,极易引发新一轮朝堂动荡。
这是极其阴狠、精准的阳谋。
明面上是群臣为公进谏,暗地里是渊底黑手明火执仗的朝堂逼宫。
萧烬衍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满身儒雅尽数褪去,只剩执掌万里江山的凛冽威压。他抬眸看向身侧女子,目光一瞬交汇。
无需多言,彼此已然看透全盘局势。
双强默契,于无声处定计。
“他们想要权柄填空,想要稳住暗线棋局。”萧烬衍声线低沉冷冽,“那朕,便偏不遂他们的意。”
沈清辞颔首,眸光锐利如刃:“阳谋无解,便破局。他们借众臣之势逼宫,我们便借清查柳党余孽为由,暂缓补位,顺势彻查今夜串联异动之人。”
以朝堂规矩,破朝堂诡计。
既然对方打着规整朝局的幌子行事,那他们便用肃清余孽、稳固朝纲的名义,釜底抽薪。
“可行。”萧烬衍抬步而出,石门缓缓开启,雨夜冷风灌入密室,吹散一室暖灯暖意,“清辞,随朕回正殿。”
再度踏入紫宸殿时,风雨更急。
殿外百官未散,乌泱泱一片立在雨夜之中,官帽垂落的雨珠顺着檐角坠落,滴滴答答,似是无声的催促。众人面色各异,或故作忠恳,或暗藏焦灼,眼底皆藏着等待帝王妥协的笃定。
为首几名六部尚书手捧奏折,站姿挺拔,看似为公,实则是今夜逼宫棋局的牵头之人。
见帝王携沈清辞并肩归来,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呼声整齐,却无半分敬畏,反倒透着一股抱团施压的强势。
“臣等恳请陛下,以朝堂安稳为重,早日增补中枢,安定朝局!”
齐声恳请,声震紫宸。
层层声浪裹挟着无形的压力,压向阶上龙椅。
这是大靖开国以来,最明目张胆的一次群臣逼权。
萧烬衍立于阶上,俯瞰下方黑压压的朝臣,神色平静无波,墨眸深处却是风起云涌的杀伐。
他不急不缓落座龙椅,指尖轻搭扶手,淡淡出声:“诸位爱卿忧国忧民,其心可嘉。”
众臣闻言微微松气,皆以为帝王已然退让,准备顺势接纳举荐人选。
唯有为首几名老臣眼底掠过一丝隐秘得意,暗觉大局已定。
可下一秒,帝王话音骤转,冷意彻骨:“只是柳党盘踞朝堂数十年,根系盘错、余孽未清。此刻朝堂百废待兴,乱象初平,贸然增补中枢,恐令奸党余势鱼目混珠、祸乱新局。”
此言落下,满殿一静。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变。
不等众人反应,沈清辞上前半步,立于帝王身侧,一身素色劲装利落凛然,声线清亮铿锵,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圣明。柳崇山一案牵连甚广,六部之中潜藏余党、暗线依附者不计其数。今夜朝局未定,百官仓促联名荐人,时机蹊跷、动静异常。依律,当暂缓所有官员增补,即刻彻查今夜串联异动、私结朋党之人。”
一语定调,直接撕碎所有人的伪装。
不再迂回,不再退让。
你要借公逼宫,我便当场定罪。
方才声势浩大的百官瞬间色变,人人心底发凉。
他们从未想过,帝王与沈清辞竟如此果决,不惜正面硬碰满朝文官势力,也要斩断幕后黑手的落子之路。
为首的吏部尚书脸色僵硬,强行躬身辩驳:“沈大人此言过重!我等皆是为公为国,何来私结朋党、串联异动之说?”
“为公?”
沈清辞眸光冷冷扫去,字字针锋相对,锋利刺骨:“柳相伏诛不过一个时辰,诸位便连夜串联六部、统一说辞、逼宫补位。时机如此精准,步调如此统一,若无提前筹谋、暗中授意,谁信是临时为公之举?”
句句戳中要害,无可辩驳。
殿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再出声。
那些暗藏在百官之中的暗线棋子,此刻心底尽数发凉,隐隐生出恐慌。
他们以为拿捏了帝王的顾忌,布下无解阳谋,却没想到,这对君臣的双强联手,从无半分畏局之心。
越是高压逼宫,越是雷霆破局。
萧烬衍冷眼俯瞰满朝文武,声线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的绝对威压,落字定乾坤:
“传朕旨意。柳党余孽清查未尽,朝堂暂封所有中枢空缺。今夜联名递折官员,尽数停职待查。”
“钦此。”
一语落地,风雨骤停。
满殿百官脸色惨白如纸,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方才气势汹汹的逼宫棋局,被二人瞬息之间,彻底粉碎。
可沈清辞与萧烬衍对视一眼,心底皆无半分轻松。
殿前风波看似平息,可那些被迫停职待查的官员、藏在暗处的串联脉络、提前备好的替代人选……
桩桩件件都在印证——
渊底黑手的布局,早已渗透大靖朝堂肌理。
柳崇山从不是终局。
他只是第一层浮在台面的幌子。
真正的执棋者,藏在更深、更暗、无人触及的地方,于风雨暗处,冷眼盯着紫宸殿的每一步清算。
雨落皇城,暗流奔涌。
棋局拆破一层,还有千层迷障。
大靖真正的权柄厮杀,至此,方才真正拉开惨烈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