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乌黑粗壮的甲壳触手裹挟着滔天浪沫，重重砸落在滩涂之上。

“轰隆！”

沙土碎石四下飞溅，被触手扫到的几处简易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几名躲闪不及的猎手被巨大的力道掀飞出去，摔在远处的沙滩上，痛苦地蜷起身子。黑色粘稠的黏液顺着甲壳缝隙滴落，落在沙石上滋滋冒烟，带着剧烈的腐蚀性。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那是被猎手公会驯服的猎海兽，身躯大半潜藏在深海之下，仅仅一条触手便已是这般骇人威势。猎手首领站在高处，望着乱作一团的滩涂，刀疤纵横的脸上满是狞笑：“感受深海的恐惧吧！所有人听令，驱使海兽碾碎防线，活捉人鱼王族！”

海面之下，又有数条粗壮触手相继抬起，如同漆黑的巨蟒，在半空摇摆盘旋，阴影笼罩整片海岸。

普娜诺本就已经力量透支，方才为抵挡破海火药与漫天捕网，荷花王族印记的光芒已经暗淡大半。看见猎海兽现世，她心头一沉，拼尽残余灵力，双手向前猛推。数道厚重的水墙层层叠叠自海面升起，横挡在触手前方。

“砰——！”

触手狠狠抽打在水墙之上，巨大的震荡力顺着水流传导过来。水墙层层碎裂，漫天水雾炸开。普娜诺身子一晃，一口银蓝色的鲜血压抑不住从嘴角溢出，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单手撑住礁石才勉强站稳。

“普娜诺！”洛恒心头一紧。

他转头瞥向身侧的普娜蓝，公主依旧昏迷不醒，长长的蓝色鱼尾无力摊在沙滩，呼吸微弱，若是再被猎海兽的触手扫中，绝无生还可能。

陆岩带着倒戈的侍卫拼死向前，长矛渔叉一齐刺向挥来的触手。可锋利的兵器扎在厚实甲壳之上，只迸出点点火星，连一道深痕都难以留下。猎海兽吃痛，触手猛地横扫，数人直接被抽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普通兵器伤不到它！”陆岩抹掉脸上的海水与泥沙，高声大喊。

渔民的防线在猎海兽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方才逆转的局势，转瞬之间又被硬生生扳了回去。黑帆猎手借着海兽制造的混乱，再度向前突进，不断有人负伤倒下，沙滩之上血水混着海水，触目惊心。

领主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又生出歹念。猎手首领想要活捉人鱼换取财宝，可若是猎海兽失手将两名人鱼打死，那猎手便拿不到半分好处。到时候猎手公会必然迁怒于猎手首领，两方自相残杀，自己便可以坐收渔利，重新夺回局面。

他压下心中的惊惧，低声对仅剩的几名死忠亲卫吩咐几句。几人得令，借着战场混乱，悄悄绕开混战的人群，借着礁石的掩护，朝着普娜蓝昏迷倒地的方向迂回潜行。

洛恒一边调动近海水流干扰猎海兽的动作，眼角余光始终留意全场异动，那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被他捕捉的一清二楚。“不好，他们要抢普娜蓝！”可眼下巨型触手不断袭扰，猎海兽的威胁迫在眉睫，他被死死牵制，根本分身乏术。

普娜诺也察觉到了亲卫的动向，可她灵力几近枯竭，王族水术已经很难再凝聚出强力攻击。她的荷花印记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普娜诺咬碎银牙，望向辽阔无垠的深海，“以我残存王族之力，发出深海召唤。只是这般强行催动，会损耗本源，短时间之内，我将再无作战之力。”

“可若是不求援，我们所有人都要葬送在此地。”

她抬起手腕，那朵代表人鱼王族的荷花印记骤然绽放出最后一轮璀璨柔光。柔和的蓝光直冲云霄，穿透硝烟与漫天水雾，向着茫茫大海深处扩散开去。

一道悠长低沉的鸣响自她喉间传出，声响并非依靠耳朵听闻，而是顺着海水，向着整片珊瑚海域层层传递。

这是人鱼王族的求救信号，呼唤深海同族前来驰援。

信号送出的刹那，普娜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臂无力垂落，身子软软跪倒在湿润沙滩之上，脸色苍白如纸。

猎手首领一眼看穿她的意图，脸色骤然变得狰狞可怖：“休想向深海搬救兵！快！杀了她！绝不能让召唤传得更远！”

数名猎手舍弃前线的渔民，举着淬毒鱼矛，直奔跪倒在地毫无防备的普娜诺冲杀过去。

“休想碰她！”老渔夫怒吼一声，抓起身旁一根粗壮船篙，带着几名渔民横身拦在普娜诺身前。锋利的毒矛接连刺出，老渔夫挥舞船篙格挡，木杆被矛尖划开一道道裂口。一名猎手寻到空隙，鱼矛斜斜刺出，狠狠捅进老渔夫的肋下。

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

“老爹！”身旁渔民痛声呼喊。

老渔夫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船篙狠狠砸向那名猎手的头颅，把人砸翻在地。他踉跄摇晃，依旧死死挡在普娜诺的前方，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敌人。

“不许……越过半步。”话音落下，老渔夫轰然跪倒，手中船篙哐当落在沙滩。

局势已经堕入绝境。

深海的求援信号已经送出，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谁也不知道援军还要多久才能抵达。猎海兽还在肆意破坏，猎手不断压近，领主的亲卫还在暗处伺机抢夺普娜蓝。

就在这时，领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他踢蹬马腹，驱使战马冲出，剩余的几名亲卫紧随其后，绕开混战的主战场，直奔沙滩边昏迷的普娜蓝。他手中抽出腰间佩剑，眼底满是疯狂。

猎手想要活捉换钱，可在领主眼中，若是抓不到活的，拿一具王族人鱼尸体，依旧可以向远方城邦换取不菲报酬。只要拿到普娜蓝，他便能以此为筹码，胁迫所有人退去。

“把人给我拿下！”领主纵马疾驰，剑锋寒光直指躺在沙地上的普娜蓝。

洛恒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挣脱猎海兽水流的牵制，全速朝着这边狂奔。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阻拦。

陆岩见状嘶吼着想要赶来，却被猎手死死缠住。

眼看剑锋距离普娜蓝已经不过数步之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海面之下，隐隐传来阵阵隆隆轰鸣。那声音并非火药爆炸，而是无数尾鳍拍打浪涛，万千生灵破浪而来的浩荡回响。

海平面的远方，原本灰蒙蒙的海水，一点点亮起星星点点幽蓝微光。

深海的援军，听见了王族的呼唤，正在赶来。

可领主的剑，已经举到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