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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照片上的女人,以及二十年前的糖

沈家七子,全员笨蛋

下午三点。沈家书房。

我用钥匙开了门。

书房比我想象中干净。没有灰尘。没有堆积的文件。书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一个黑色打火机——大哥把打火机落在这里了。书架上全是经济学和法学的书,中间夹了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

我扫了一眼书脊。那本《小王子》的页角被折了无数次。折痕最深的那页是狐狸出现的那一章。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但笔锋很硬,是沈烬的。

「四点钟从没来。」

我合上书。

我(内心):大哥。你小时候在等谁。

系统:「叮。宿主进入书房四十七秒。已找到目标物品:旧相册。书桌最下层抽屉。」

我拉开抽屉。相册在最底下,被一本《公司法》压着。黑色封皮,烫金的字已经斑驳了——「沈家老宅·全体员工留念」。

翻开。

第一页是沈家老宅的全景。二十年前的宅子,比现在这栋别墅大三倍。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同样的桂花。沈家花园、楚珩的诊所——都是桂花。

第二页是全家福。沈老爷和沈夫人坐在前排,沈夫人手上戴着白手套。七个男孩站成两排。大哥站在最左边,大概八岁,已经是一张不会笑的脸。三哥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只蚂蚱,蚂蚱在蹬腿。四哥被五哥挤得歪着身子,但他自己没察觉,因为他在吃糖。

凌云志不在。她还没被收养。

第三页。全体雇员合照。三十多人站成三排。保姆、司机、园丁、家庭教师、管家——年轻的管家站在最右边,头发还是黑的。

我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一个。两个。三个。所有女人都没有涂指甲油。或者戴着手套。

翻到第四页。一张小合影——「老宅后勤组」。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女人是厨娘,五十多岁,指甲缝里有面粉。另一个女人——

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头发。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坐在最右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指甲是淡紫色的。

我盯着那张脸。不是沈夫人。不是管家。不是任何一个现在还留在沈家的人。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后勤人员。二十年前她大概二十二岁。现在应该四十二岁。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标注:「后勤组·林姐。」

只有姓。没有全名。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瞳孔收缩。目标已锁定:林姐。二十年前沈家老宅后勤人员。淡紫色指甲。四哥四岁时给她糖吃。当前状态:未知。是否还在沈家:未知。」

我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

然后翻到相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名单。钢笔字。墨水褪色了,但笔迹很工整。是大哥小时候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

名单标题:「那天看到的人。」

下面列了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勾。只有最后一个名字没有勾。

「1. 张妈(厨房)——一直在厨房。✓

1. 李司机(司机)——出车未归。✓

2. 王管家(管家)——在大厅。✓

3. 刘园丁(花园)——在修剪桂花。✓

4. 周老师(家庭教师)——当天请假。✓

5. 赵护士(医务室)——在医务室。✓

6. 林姐(后勤)——在花园。给四弟吃糖。但她不承认。✗」

最后那个叉划得很深。划破了纸。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用力。

「她对我笑了。那个笑不是笑。我问她为什么给四弟吃糖。她说"你长大就知道了"。我还没长大。但我知道了。」

我翻到纸的背面。背面只有一句话。

「我记住了她的指甲。」

我合上相册。

我(内心):你八岁就开始查了。一个人。列名单。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划掉。最后剩下那个不承认的。你记住了她的指甲。记住了二十年。

系统:「叮。沈烬好感度——无法测量。他的情绪指数波动极小。但他把钥匙给你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零点八倍。」

我:「……」

我:「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推理的时候报大哥的心跳。」

系统:「可以。但宿主刚才心跳也比平时快了零点三倍。要报吗。」

我:「不要。」

系统:「……」

系统:「叮。建议宿主继续查。当前线索:林姐,二十年前二十二岁,现年约四十二岁。曾在沈家老宅后勤组工作。有给四哥吃糖的前科。四哥吃糖后发烧三天。疑似催眠或药物诱导。」

我把相册放回抽屉。手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硬的东西。

拉出来。一个首饰盒。很小。天鹅绒的。蓝色。上面没有商标。打开。

里面是一颗糖。用透明糖纸包着。糖纸已经发黄了。二十年了。糖没有化。因为那不是糖——是一颗做成糖果形状的白色药片。糖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四弟」。

大哥保存了这颗糖。二十年。他把四哥吃的那颗糖——或者同样的另一颗——从四哥手里拿走,藏在这里,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查。

他一直在等。从八岁等到二十八岁。

我把首饰盒放回去。关抽屉。锁门。

从书房出来,走廊上撞见了三哥沈砚。

他端着两碗饭。一碗是自己的。另一碗——

我:「给谁。」

沈砚:「给、给自己——我吃两碗——」

他的心声:『不是给自己。是给五弟。五弟在打游戏。五弟说饿了。五弟让我帮他拿饭。但我说吃两碗比较不丢脸。因为没人会觉得吃两碗奇怪。但如果我说帮五弟拿饭——大家就会觉得五弟懒。我不想让人觉得五弟懒。但五弟确实懒。不对。我不能在背后说五弟懒。但我在心里说。心里说算不算背后说。不算。因为没人能听到。除了——』

他抬头看我。

沈砚:「你能听到吗。」

我:「听到什么。」

沈砚:「我——心里说的。」

我:「你心里说了什么。」

沈砚:「五弟懒。」

我:「嗯。听到了。」

沈砚:「……」

他把两碗饭同时放在走廊的地板上。蹲下来。双手抱头。

沈砚:「你听到了。你听到了。你听到了我在心里说五弟懒。你能不能当我没说。不是没说,是没想。你能不能当我没想。你能不能——」

我:「三哥。你每天在心里想的东西比这过分一百倍的都有。说五弟懒不算什么。」

沈砚:「我说过什么更过分的——」

我:「昨天你在想大哥的衬衫是不是两天没换了。前天你在想二哥的发际线是不是往上一毫米。大前天你在想四哥吃坚果的声音像老鼠。」

沈砚:「……」

沈砚:「你全听到了。」

我:「嗯。」

沈砚:「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别人看我都是看我的脸。我长得——还行。但他们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不是在发呆。我是在——」

我:「观察。」

沈砚愣了一下。

我:「你不是在发呆。你是在观察所有人。你观察大哥的衬衫、二哥的发际线、四哥的咀嚼频率。你注意到的东西比谁都多。只是你不敢说。因为你觉得你说出来会被笑。会被大哥看三秒。会被二哥皱眉。所以你放在心里。自己跟自己开研讨会。」

沈砚蹲在地上,抬头看我。嘴巴张着。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沈砚:「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因为你心里开的研讨会我全旁听了。三哥。你观察力很强。只是你不自信。」

沈砚:「……」

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眼角有点红。不是哭。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红。

沈砚:「西御。你是第一个——不说我奇怪的人。」

他的心声:『不是第一个说我帅的。是第一个不说我奇怪的。帅的人很多。不说我奇怪的只有她一个。』

他端起两碗饭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沈砚:「那个——大哥书房里——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

沈砚:「那个人——是谁。」

我:「一个叫林姐的人。二十年前在后勤组。全名不知道。」

沈砚沉默了两秒。

沈砚:「林姐——」

我:「你记得。」

沈砚:「不记得脸。但我记得她笑的声音。很轻。像蚊子。但笑得你起鸡皮疙瘩。四哥吃糖那天——我在旁边。我躲在树后面。她蹲下来给四哥糖。四哥吃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我到现在晚上想起来还会用被子包住脚。」

我:「你躲在树后面。你怎么不拦。」

沈砚:「我——我那时候四岁——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以为她只是给糖——而且我怕——我怕——」

我:「怕很正常。你当时才四岁。」

沈砚:「但我后来也没说。大哥来问的时候,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撒谎了。我撒谎了二十年。」

他的心声:『终于说出来了。二十年。对大哥撒谎。对四哥撒谎。对所有人撒谎。因为怕。不是因为怕那个林姐。是因为怕大哥知道我说谎。怕大哥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一下。我受不了大哥的眼神变。』

我:「三哥。大哥知道你在树后面。」

沈砚:「……」

沈砚:「他知道?!」

我:「他名单上只有林姐没打勾。如果他认为你是目击者,他会问你。他没问你。说明他知道你不敢说。他替你保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年。」

沈砚端着两碗饭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

沈砚:「大哥——替我保守秘密。二十年。他从来没提过。从来没看过我一眼。不是不看。是不让我知道他知道。他怕我知道他知道会紧张。他怕我紧张——他怕我紧张——」

他的心声炸了:『大哥怕我紧张。大哥怕我紧张。大哥——那个看人超过一秒就算异常的大哥——怕我紧张。』

我:「三哥。饭凉了。」

沈砚:「啊——对——饭——五弟还在等——」

他跑了。跑了两步。回头。

沈砚:「西御——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我:「随便。」

沈砚:「我让人做红烧排骨!!你昨天多夹了两筷子排骨!!」

我:「……」

我(内心):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你还不承认自己观察力强。

傍晚。我坐在花园秋千上。就是那棵桂花树旁边。凌云志上次藏录音笔的那棵。

手机响了。没有来电显示。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乱码。

「林姐不姓林。姓楚。楚林的林。」

第二条。

「她是楚珩和凌云志的姑姑。二十年前被安排进沈家。不是后勤组。是监视组。她的指甲不是涂的。是天生的。淡紫色是遗传。凌云志的指甲也有一点。你没注意。」

第三条。

「她已经不在沈家了。但还在看。楚家的人。从来不会真的离开。」

第四条。

「对了,那颗糖不是药。是钥匙。打开四弟脑子的钥匙。四弟发烧不是因为中毒。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个指令。四弟自己不知道。触发条件——是淡紫色指甲。所以昨天他又被控制了。」

第五条。

「这个号码不用回。我不是你朋友。只是你还没踩到我的线。等你踩到了——我会来找你。」

短信停了。

我盯着屏幕。

我(内心):发件人不署名。不要求见面。给了关键信息。同时给了威胁。这个人——不是林姐。不是楚家的人。是第三方。第三方在监视沈家和楚家。而且知道我能读心。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但表情没变。判定:宿主正在将威胁转化为线索。」

我:「……」

系统:「发件人提到凌云志的指甲也是淡紫色。宿主之前没注意。是否验证。」

我站起来。走回屋。

厨房。凌云志正在偷吃晚饭前的排骨。筷子夹了一块。看到我进来,筷子停在半空。

凌云志(嘴里有肉):「姐姐——我就偷了一块——」

我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指甲。

她的指甲确实有一点淡淡的紫色。非常淡。不仔细看以为是粉色。但在厨房的白炽灯下——是淡紫色。天生的。跟林姐一样。

凌云志愣住了。

凌云志:「姐姐——你在看什么——我指甲怎么了——」

我放下她的手。

我:「凌云志。你姑姑姓什么。」

凌云志:「姑姑?我没有姑姑——爸爸是独生子——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上辈子临死前——」

她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凌云志:「上辈子婚礼那天。我穿婚纱。有人在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我以为是祝福的话。打开看——上面写了一句话。'你姑姑一直在看着你。'我以为是谁恶作剧。没在意。这辈子——你怎么突然问姑姑——」

我把手机短信给她看。

凌云志看完。筷子掉在桌子上。排骨滚到地上。她没捡。

凌云志:「我的指甲——是遗传。林姐——是我姑姑。她二十年前在沈家——是来监视的。监视什么。监视我?但我那时候还没被沈家收养——」

我:「不是监视你。是监视沈家。你是被送进沈家的。不是走丢的。」

凌云志:「……」

她的心声停了。完全停了。不是安静。是死机。

然后重启。一句话。

『我是被送进沈家的。不是走丢。我是卧底的女儿。不——不是女儿。是侄女。姑姑把我送进去。然后她在暗处看着我。二十年。她一直在。上辈子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是她赢。我只是她的棋子。』

凌云志(声音很轻):「姐姐。我这辈子上辈子——两辈子——都是别人的棋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没红。没哭。但声音空了。像楚珩捏药片时那种空。

我:「凌云志。棋子是被人下的。但棋局是你自己下的。上辈子你赢了棋局。只是没发现棋盘外面还有一只手。」

我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你发现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下了。」

凌云志看着我。然后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排骨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重新拿起筷子。

凌云志:「姐姐。你说得对。这辈子不是一个人了。有你在。有楚珩在。有——大哥也算半个。三哥——暂时算四分之一。四哥——等他脑子里的指令删了再算。」

她夹起一块新的排骨。咬了一口。

凌云志:「所以这个发短信的人——你觉得是谁。」

我:「第三方。知道楚家和沈家的秘密。但不是楚家的人。因为如果是楚家的人,不需要用乱码发短信。可以直接来找凌云志。」

凌云志:「第三方。站在哪边。」

我:「目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但他说了,等我踩到他的线,他会来找我。所以是暂时的。」

凌云志:「那我们现在干嘛。」

我:「吃饭。」

凌云志:「……」

凌云志:「姐姐。收到匿名威胁短信之后——你第一反应是吃饭??」

我:「排骨凉了不好吃。」

凌云志:「……」

她的心声:『她说了排骨凉了不好吃。她在乎排骨。她在乎我偷的排骨。她在乎晚饭。她在乎吃。她在乎。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说。她用排骨说。』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凌云志:「姐姐你吃。这块最大的。」

我:「你偷的。你吃。」

凌云志:「我偷的就是给你的——不对,不是偷的,我是正大光明拿的,只是提前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夹起排骨。吃了。

凌云志(笑了):「好吃吗——」

我:「还行。」

系统:「叮。凌云志好感度已突破系统上限。当前状态:无法测量。原因:她把最大的排骨给了你,你吃了。在她心里,这相当于歃血为盟。」

我:「……」

我:「一块排骨。不至于。」

系统:「至不至于——宿主你说了不算。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