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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糖

恒铭:空椅上的第二阵风

吵架的声音是有质地的。

陈奕恒一直觉得,父母的声音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黏稠的、灰色的胶状物,堵在耳朵里,糊在脸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

“我们带你去了那么多医院,你还是这个样子!”

“根本没有那个人,陈奕恒,你醒醒!”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锤子,把陈奕恒的理智敲得粉碎。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父亲,父亲的胳膊坚硬得像根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

防盗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外面的风很大。

十二月的夜风像长了牙齿,一口咬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的身上。陈奕恒沿着老旧居民楼的墙根往下跑,鞋底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一声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他只知道,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茧,如果不挣破它,他就会死在里面。

跑出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陈奕恒打了个哆嗦,蹲在路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

他明明听到了那个声音,明明感觉到了那个温度。为什么他们就是不信?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把他说的话当成病症?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喂。”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奕恒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就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夜空。少年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几缕黑发垂在额前。他的皮肤很白,在路灯下甚至有些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哭鼻子了?”少年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好奇。

陈奕恒愣住了。

他应该感到警惕,或者害怕。深更半夜,荒僻的街角,突然出现一个人,怎么想都不正常。但他没有。他看着那双眼睛,竟莫名地觉得安心。那里面没有父母眼中的焦虑、失望或者审视,只有纯粹的、安静的关注。

“……没。”陈奕恒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撒谎。”少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他离开树干,朝陈奕恒走了过来。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陈奕恒面前,蹲下身,视线与陈奕恒齐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

糖纸是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

“喏,橘子味的。吃了就不哭了。”

陈奕恒盯着那颗糖,没有接。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向远处漆黑的楼道。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呜咽。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就像是那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你是谁?”陈奕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浚铭。”少年把糖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陈奕恒的嘴唇,“这附近我熟,你一个人在这儿,会被野猫叼走的。”

陈奕恒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颗糖,同时也碰到了陈浚铭的指尖。

温热的。

那是真实的、属于人类的体温。不像他刚才在家里触碰到的那些东西——冰冷的门把手,坚硬的墙壁,还有父亲那像石头一样冷硬的胳膊。

“谢谢。”陈奕恒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橘子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他弯起嘴角,尝到了一点笑的味道。

“你家在哪儿?”陈奕恒含着糖,含糊地问。

陈浚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前面那栋楼,三楼。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

“嗯。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上去待会儿?外面冷死了。”陈浚铭说着,很自然地朝陈奕恒伸出了手,“总比蹲在这儿强吧。”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向上,指节分明。

陈奕恒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钟。理智告诉他,不该跟陌生人走。但是,胸口那股因为争吵而产生的寒意,此刻正被这颗糖的甜味一点点驱散。更重要的是,陈浚铭的眼神让他觉得,跟着他走,或许就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抬起手,握住了陈浚铭的手。

掌心的温度再次传来,坚定而有力。陈浚铭拉着他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能走吗?”

“能。”

“那就走吧。”

陈浚铭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牵着他,往小区深处走去。陈奕恒的手很小,被陈浚铭完全包裹在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堆着杂物,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陈奕恒紧紧跟在陈浚铭身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肥皂一样的清香。

“到了。”

陈浚铭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这栋楼比陈奕恒家那栋还要破旧,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就是刚才掏糖的那只口袋。他熟练地挑出一把铜制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奶油爆米花的香味扑面而来。陈奕恒愣了一下,这味道和他家里那种消毒水混合着压抑的味道截然不同。

“进来吧,愣着干嘛。”陈浚铭回头,冲他一笑,拉着他跨过了门槛。

门关上了,将外面的寒风隔绝。

屋内很暖和。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陈奕恒环顾四周,眼睛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这是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但收拾得很整洁。左手边是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正对面是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几本书和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陶瓷存钱罐;靠窗的角落里,竟然真的堆着一整套积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漫画书。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生活化。

“坐。”陈浚铭指了指床边的地毯,自己却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小厨房,“鞋不用脱,脏不了。想喝什么?可乐还是热牛奶?”

“……牛奶。”陈奕恒轻声说。

他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陶瓷存钱罐。凉凉的,光滑的。这是真实的物体。他又弯腰,捡起一块积木,木质的纹理蹭过指尖。这也是真实的。

难道……父母错了?陈浚铭是真实存在的?

“给。”

陈浚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了出来,递给他。杯子是卡通图案的,有些掉漆,看起来用了很久。

陈奕恒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烫得他微微一缩,随即又贪恋地贴紧。

“慢点喝,烫。”陈浚铭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背靠着床沿,随手拿起一块积木在手里转着玩,“跟家里吵架了?”

陈奕恒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奶香浓郁,温度适中,是他喜欢的口味。

“没事儿,以后不想回去,就来这儿。”陈浚铭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儿没人来,清净。”

“你爸妈呢?”陈奕恒忍不住问。

陈浚铭转积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不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脸上也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所以我才一个人住。”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家里的歇斯底里,想起父母那张写满失望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比起陈浚铭,他似乎还要幸运一点。

“对不起……”他小声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陈浚铭侧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暖光下像琥珀一样漂亮,“活着嘛,总有不顺心的事。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太难受。”

他伸出手,揉了揉陈奕恒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喝完了就睡吧。床归你,我打地铺。”

“那你呢?”

“我?”陈浚铭笑了笑,指了指那堆积木,“我拼会儿这个。昨天拆了一半,今天得把它拼完。”

陈奕恒捧着杯子,看着陈浚铭低头认真摆弄积木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刻,陈奕恒觉得心里那块因为争吵而碎裂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填补上了。

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你的糖。”他低声说。

“谢什么。”陈浚铭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笑意,“快睡吧,晚安。”

陈奕恒脱掉鞋子,蜷缩在床上。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陈浚铭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香。他侧过身,看着地板上的陈浚铭。

陈浚铭拼积木的动作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并没有戴眼镜。

渐渐地,陈奕恒的眼皮开始打架。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到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似乎有人坐在了床边。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光线。

“睡吧。”陈浚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羽毛,“我在这儿。”

陈奕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陈奕恒是被阳光叫醒的。

阳光透过并不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上下飞舞,像一群快乐的精灵。

他睁开眼,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陈奕恒猛地坐起身,心脏一阵狂跳。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再次袭来——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梦?那个糖,那个温暖的掌心,那个叫陈浚铭的少年,都是他因为受刺激而产生的幻觉?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里没有人。

洗手间里也没有人。

陈奕恒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灰尘。

果然……还是假的吗?

“醒了?”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奕恒猛地抬头。

陈浚铭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紧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早啊。”陈浚铭低头,冲他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灯接触不良,闪了一晚上,吵醒你了?”

陈奕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擦。

“……没。”

“那就好。”陈浚铭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奕恒面前蹲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揩去他脸上的泪痕,“做噩梦了?梦见我又不见了?”

陈奕恒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我以为……”他声音哽咽。

“傻子。”陈浚铭低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能去哪儿?这儿是我家。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

他站起身,向陈奕恒伸出手。

“走吧,刷牙洗脸。今天天气不错,拼完积木,我带你去天台看鸽子。”

陈奕恒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握了上去。

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有力。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陈奕恒握紧了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也许父母是对的,也许他真的病了。但是此刻,在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公寓里,在陈浚铭身边,他第一次觉得,就算病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给他一块糖,能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人,只有陈浚铭。

至于真假,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