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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

当海洋爱上长颈鹿

期末最后一周,程淮几乎没怎么出过图书馆。数字信号处理的大作业最后调试阶段卡了一个bug,他熬了一个晚上才跑通。凌晨三点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林屿发的。一条是晚上十点:“还在实验室?别熬太晚。”一条是十一点半:“我睡了,你也早点。”一条是凌晨一点:“醒了看了眼手机,你还没回。注意身体。”程淮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把三条消息翻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句:“刚搞完。睡了,晚安。”那边当然没有秒回,但他知道林屿明天早上醒来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会嘀咕一句“又熬夜”。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是周五下午。程淮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他把笔袋塞进书包,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手机响了,林屿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林屿的声音带着考完试的轻快:“我也考完了!解放了!票买好了,周日晚上走,你没问题吧?”程淮回了一个“没问题”,然后打了几个字:“今晚出来吃饭?”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林屿来交大的时候带了一小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找了家附近的麻辣烫。冬天的店里热气腾腾,玻璃窗上全是白雾。林屿把栗子放在桌上剥着吃,剥完一颗就递到程淮面前,程淮低头咬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冒热气的麻辣烫,雾气在他们之间升腾又散开。

“寒假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你妈开口?”林屿问。他剥栗子的动作没停,语气像是在商量一件日常安排。程淮想了想:“先正常吃饭。然后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说。”林屿把剥好的栗子肉放进程淮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也是这么想的。先吃顿饭,然后饭后跟我妈说聊会儿天。”他顿了顿,“咱俩分开说还是……一起说?”这个问题之前讨论过,但林屿大概想在出发前再确认一次。

程淮说:“分开说吧。各自跟各自家里说。然后……再说跟对方家里也说了。”林屿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行。那就这样。”他吃了一口粉条,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辣油,程淮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林屿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回去之后可能有好几天见不到。”

“至少三四天。”程淮说。

“那你会想我不?”林屿问。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睛在腾腾的热气后面看着他。程淮说:“会。”一个字,干脆利落。林屿剥栗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剥,耳朵尖有一点红。“我也是。”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周日傍晚他们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碰面。寒假返乡的人潮汹涌,候车厅里坐满了人。他们挤在检票口旁边,林屿的箱子上那些贴纸又磨旧了一些,有的已经卷边了。程淮的箱子还是那个红色的布条系着。检票的时候林屿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跟着。程淮往前迈了一步,跟紧了他。

火车上他们又是邻座。林屿照例抢了靠窗的位置,落座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结束了,”他说,“这学期终于完了。”程淮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的站台。火车还没有启动,外面的灯光和人群隔着玻璃像一帧静止的画面。林屿从包里掏出耳机分给他,这次放的是一首中文歌,旋律舒缓,主唱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程淮戴上耳机,靠着椅背闭了眼。火车在十几分钟后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速度越来越快,站台的灯光连成一道流动的线。

“程淮,”林屿的声音隔着耳机里的音乐传过来,有点模糊。程淮睁开眼偏头看他。林屿正侧着身子看他,眼睛里映着车窗外面掠过的零星灯火。“你说,回去之后咱们能忍住好几天不见吗?”程淮想了想:“忍得住也要见。”林屿笑了一下,转回去靠着窗,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指从座位中间的扶手上伸过来,碰了碰程淮的指尖,然后轻轻握住了。程淮回握过去,两个人的手交叠在扶手上面,被袖口遮了一半。车厢里的灯光暖黄,旁边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吃泡面,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程淮看着车窗玻璃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倒影,觉得这种熟悉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火车到站的时候又是深夜。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两家父母都在出站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来。赵秀芬拉住程淮的手说又瘦了,然后看了林屿一眼说:“小屿也回来了,瞧着精神不错。”林屿笑着叫了声赵阿姨,赵秀芬拍了拍他肩膀:“回头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林屿说好。程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如果赵秀芬知道了他们的事,还会不会用这样自然的语气招呼林屿来吃饭。他希望会。他希望一切都不会变,只是多了一件事需要被知道。

回家的车上,赵秀芬坐在副驾驶跟程建国聊家长里短。程淮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摸了摸自己右腕上的红绳,绳子还在,贴着皮肤。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准备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赵秀芬可能会有的反应。他想了很多种,但没有一种让他觉得害怕。他只是担心她难过。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因为林屿那边也在准备说。2

段评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到家之后他洗了澡躺到自己床上。房间里的被褥晒过了,有太阳的味道。他摸出手机,林屿发了条消息:“到家了。我妈说后天包饺子,让我叫你过来吃。”程淮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字:“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后天吧。吃完饺子,找个机会。”程淮看着屏幕,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好像被他们两个人默契地定下来了。后天。后天之后,有些事情就会不一样了。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加了一句:“我这边也差不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的虫鸣跟夏天不一样,冬夜更安静,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着后天。想着赵秀芬包饺子的样子,她包饺子的时候总是把褶捏得很细,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想着林屿的妈妈张雅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他想着这些人都是从小看他长大的,都是好人。他觉得他们会接受。他只能这么想。

第二天程淮在家待了一整天。帮赵秀芬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盐,看了会儿电视,翻了翻书架上的旧书。下午的时候林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家窗台上的那颗心形石头,放在一个浅口的玻璃碟子里,旁边摆了两颗不知名的小松果。“今天整理桌面,给它找了个新家。”配文是这样写的。程淮把那张照片看了几遍,然后回了一句:“松果哪来的?”林屿说:“楼下捡的。好看吧?”

好看。程淮保存了那张照片。

第三天中午,程淮骑着自行车去了林屿家。旧大院的楼道还是那个味道,他上楼敲门,张雅茹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淮淮来了!快进来,小屿在屋里呢。”程淮换了鞋进去。客厅的桌子上摆着擀好的面皮和一盆调好的肉馅,张雅茹的案板还在旁边的凳子上。林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继续不知道在干嘛。

程淮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张雅茹一边包饺子一边跟他聊天,问他学校怎么样,功课难不难,上海冬天冷不冷。他一一答了。林屿过了一会儿从房间出来,在程淮旁边坐下,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他剥好橘子分了一半给程淮,程淮接过来吃了。张雅茹看了一眼他们,笑了一下:“你们俩还是这么好。”她说得随意,低头继续包饺子。林屿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剩下那半自己吃了。

程淮察觉到林屿的动作里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知道林屿在紧张。他自己也是。

中午吃饺子。张雅茹煮了两大盘,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林建国也在家,坐在主位上倒了杯黄酒慢慢喝。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气氛跟以前任何一次聚餐没什么两样。程淮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鲜香滚烫。林屿在他旁边也低头吃着,偶尔给他碗里夹一个。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吃完饭林建国回房间午休了。张雅茹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林屿站起来说:“妈,我帮你收。”程淮也站起来帮忙,把碗碟端进厨房。张雅茹说不用你俩忙,去客厅坐着看电视。但林屿没走,他把袖子撸起来,站在水槽旁边帮他妈冲碗。程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他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也很郑重。

林屿冲洗完最后一只碗,擦了擦手。他转过身来,看了程淮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确认。然后他转头看向他妈妈,说:“妈,跟你聊个事。”张雅茹正在擦灶台,闻言转过身来,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事?这么正式。”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程淮也站在那儿,两个少年的表情都不太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

“妈,”林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其实也不算事,就是……我想让你知道。”他停了一下,程淮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张雅茹看着他们两个,眼里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从一个母亲的本能里感觉到了什么。“你说。”她说。

林屿侧头看了程淮一眼。程淮轻轻点了下头。林屿转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