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程淮站在林屿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挞。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是林屿说室友们喜欢的甜品种类。楼门口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大概两分钟后林屿穿着拖鞋跑下来,开了楼门。“他们都在,”林屿说,“俩都在。一个打游戏呢,一个看书。”他看了一眼程淮手里的东西,笑了,“你还真买了,我跟他们说了你带吃的来,他们高兴得很,今天午饭都没吃太饱。”
程淮跟他上楼。林屿的宿舍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暖气扑面而来。屋里比刘磊想象中整洁一些——桌上摊着书本和笔记本电脑,但算有序。靠窗的床上坐着个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闪烁;另一张桌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程淮。”林屿介绍说。打游戏那个男生摘下耳机,是个圆脸大眼的,看着开朗:“哎哟,终于见到了!林屿天天念叨你,耳朵都起茧了。”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坐坐,别客气。”看书那个男生也合上书,微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孙阅。”程淮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们带的。”圆脸男生接过去翻了翻:“蛋挞!这家的好吃!”他拆了盒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谢了啊,林屿你男朋友真靠谱。”
程淮在林屿的椅子上坐下来。林屿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椅背上,微微弯着腰跟他说:“这是我室友,打游戏的叫陈嘉乐,看书的叫孙阅。”陈嘉乐嚼着蛋挞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之前光听林屿说你还觉得是不是夸大了,今天一见,挺好。”他说得随意,语气里没有打量或者审视,就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孙阅也拿起一个蛋挞吃了,礼貌地点了点头:“常来。”
那一下午程淮待在他们宿舍里,听陈嘉乐讲物理系的各种八卦,谁谁谁的论文被拒了,谁谁谁又在实验室烧了啥东西。孙阅偶尔插一句,语速慢但精准。林屿在旁边坐着,手伸过来搭在程淮膝盖上,有时候捏一下。程淮听着他们聊天,觉得这些人比刘磊他们安静一点,但一样好相处。陈嘉乐的话题有时候会跑偏到游戏和外卖上,孙阅则偶尔纠正他一个物理概念上的小错误。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蛋挞,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了一地暖光。
晚饭时间林屿说请客,带程淮和室友们去学校后门一家烤鱼店。四个人围坐一张圆桌,热气腾腾的烤鱼在中间冒着泡。陈嘉乐要了几瓶啤酒,给林屿和孙阅各倒了一杯,看了看程淮:“能喝不?”程淮说能喝一点,陈嘉乐就给他也倒上了。林屿在旁边说:“他喝半杯脸就红了。”陈嘉乐笑:“那正好,少喝点,留着给林屿扛回去。”饭桌上的气氛轻松,林屿在程淮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好多年。陈嘉乐看着他们啧了一声:“以前林屿跟我们吃饭可没这么勤快给人夹菜。”林屿头也不抬:“那是我跟你们熟。”
吃完饭出来,陈嘉乐和孙阅先回宿舍了。程淮和林屿在校园里慢慢走。路灯把光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墨色的线条画。风比白天凉了,林屿把手伸过程淮的臂弯,两个人靠在一起走。“今天怎么样?”林屿问。“挺好的,”程淮说,“你室友人都很好。”林屿笑了一下:“陈嘉乐话多,孙阅话少,正好互补。跟你室友有点像,不过刘磊话更多。”
程淮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像。刘磊也是话多的那个,王睿安静些。大概每个宿舍都有这么一个搭配。“那你室友觉得我怎么样?”程淮问。林屿歪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说你话少但人稳。”他顿了顿,“陈嘉乐说你看着靠谱。”程淮笑了一下:“评价挺高。”林屿收紧了挽着他胳膊的手:“那当然,我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得意。
他们走到光草旁边的时候,林屿拉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冬天的草坪是枯黄色的,上面坐的人少了,只有远处三两个人在路灯下低声说话。天上有半轮月亮,被薄云遮着,光晕柔和。林屿靠着程淮的肩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程淮,”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寒假回家的事……我跟我爸妈提过一次,说今年想带个朋友回家吃顿饭。我妈问是谁,我说是你。她就说那好啊,淮淮好久没来家里了。”
程淮低头看他。林屿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呢?”程淮问。“然后她就说你想吃啥跟她说,她做。”林屿转过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微光,“我不知道该不该趁那个机会……把咱俩的事说了。”他说完又转回去,下巴搁在程淮的肩膀上,声音轻了一些,“你觉得呢?”
程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赵秀芬的性子,想起他妈每次见到林屿都笑呵呵地招呼他进门吃饭,想起程建国不太会表达但每次家里卤了牛肉都会让程淮带一份给林屿家。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觉得可以。”他说。林屿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和确认。“你确定?”
程淮点头:“我跟我爸妈也试探过一次。前阵子打电话,我妈问我在上海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跟林屿经常见面。她就说'那好啊你们互相照应'——语气跟以前一样。”他把林屿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拿出来,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我觉得他们不会接受不了。可能刚开始会意外,但……他们都知道咱俩的关系。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林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回握住他。“那就,”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决心,“寒假的时候,一起说?”程淮看着他路灯下的脸,说:“一起说。”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风把树梢的枯枝吹得微微晃动,半轮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清辉薄薄地洒下来。林屿把脑袋靠回程淮的肩膀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凝成白雾散进夜色里。“到时候要是我妈哭了怎么办?”他忽然问。程淮想了想:“那你就去抱她一下。我在旁边站着。”林屿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程淮回宿舍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推门进去刘磊正在打游戏,见他进来就“哟”了一声:“今天去那边了?怎么样?”程淮说挺好,林屿室友人也挺好。刘磊嘿嘿笑了一下:“你俩这是互相见家长呢。”程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室友,不是真的家长。“差不多。”他说。刘磊又转回去打游戏了,嘴里嘀咕了一句“真羡慕你们这种青梅竹马的”。
程淮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林屿发了条消息,一张刚才在光草长椅上拍的夜景,月亮挂在枯枝上面,下方是模糊的路灯光晕。配文是:“今天这顿饭吃得很舒服。”程淮回了一个“我也是”,然后加了两个字:“寒假说。”林屿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程淮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他锁了屏,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星空的相框上,银河横亘在画面中央,那些星星定格在某个遥远的夜晚。
寒假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赵秀芬开口。他知道自己母亲心软,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人。但他也知道越是这样的人,你越不忍心让她难过。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赵秀芬可能会沉默,可能会问“你确定吗”,可能会说“再想想”。但无论哪一种,他都有准备。因为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久到已经足够确定。
他躺到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林屿说:“程淮,寒假之前还有好多天呢。慢慢来。”程淮看着那行字,觉得林屿好像总是能在他想太多的时候轻轻把节奏拉回来。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放了手机。窗外的风又响起来了,但他觉得心里是安定的。他闭着眼想,寒假还早,现在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