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程淮林屿 

清晨

当海洋爱上长颈鹿

程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亮堂堂的了。他摸手机看了一眼,八点零三分,比平时周末醒得早了将近一小时。屏幕上有林屿昨晚最后那条“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刘磊还在呼呼大睡,王睿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图书馆。程淮轻手轻脚地刷牙洗脸换衣服,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角又是翘着的,昨天从面馆出来之后就没完全收回去过。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出了门。

秋末的早晨凉意很足,但他走得很快,手插在兜里握着那颗心形石头,拇指来回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到地铁站的时候他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起了没?”那边秒回一个“早”字,后面跟了一张自拍,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有点肿,明显是刚醒,但嘴角已经弯成一个明亮的弧度。程淮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在路上了。”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林屿了。还是昨天那件墨绿色卫衣,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正低头看手机。早晨的阳光从侧面斜斜照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程淮走过去,林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容在脸上展开。“早啊,”他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程淮说:“醒了就起了。”林屿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迎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林屿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透的慵懒,但眼睛亮得很。

“那今天想去哪儿?”林屿问。程淮想了想:“随便。你安排。”林屿歪了歪头:“那我带你去吃个早饭,有个地方的小馄饨不错。然后……下午可能要回趟宿舍拿点东西,但上午都没事。”程淮说好。他们并排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十月底的阳光从稀疏的梧桐叶间漏下来,在路面上铺成细碎的光斑。走了几步,林屿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了碰程淮的手背。程淮侧头看他一眼,林屿正看着前方,耳朵尖有一点红。程淮把手伸过去,两个人的手指自然地交握在一起,像昨天在愚园路上那样。

早晨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也没多看他们一眼。程淮被握住的那只手心里微微有点潮,但那种感觉并不让人紧张,反而让他有一种踏实的心安。林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小馄饨店藏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面窄小,里面只摆了四五张桌子,热气从后厨的帘子后面一阵阵地涌出来。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林屿点了两碗小馄饨和一屉小笼包。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香气扑鼻。程淮舀了一勺汤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林屿咬着筷子看他,过了一会儿说:“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程淮抬眼:“恍惚什么?”

“恍惚觉得昨晚的事是我做梦。”林屿把筷子从嘴边拿开,表情带着一丝认真,“然后我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就知道不是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细细的光在晃。程淮看着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说:“不是梦。”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太阳升高了一些,驱走了早晨的凉意。林屿提议去买杯热饮,两人拐进旁边一家连锁咖啡店。林屿点了一杯热拿铁,程淮要了杯热美式,站在柜台旁边等的时候林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挂了之后对程淮说:“室友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我说不回去。”他顿了顿,“下午拿完东西,晚上还一起吃饭吧?我想吃那家川菜了。”

程淮说好。两杯饮料做好了,林屿把程淮那杯递给他,指尖碰了一下他的,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他们端着咖啡沿着街道慢慢逛,经过一些周末早上还没开门的店铺橱窗,经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林屿边走边喝着拿铁,有时候停下来指一下路边的猫或者树上一只奇怪的鸟,程淮就跟着停下来看。他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逛过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边这个人身上,听他说话,看他笑,注意他的咖啡是不是太烫了要帮他吹一吹。那些细碎的小事现在都变得有了重量。

下午两点,林屿说该回宿舍拿东西了。程淮跟他一起进了复旦校区,穿过光草的时候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三三两两的。林屿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的时候松开了。“我上去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程淮说好。林屿跑上楼去,程淮站在楼门口的树荫底下等他。秋天的风从楼栋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一阵落叶翻滚的沙沙声。他靠着树干低头喝那杯已经半凉的美式,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林屿发消息来了,掏出来一看是王睿,问他晚上回不回宿舍吃饭。他回了一句“不回,在外面吃”。锁屏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相册,昨天愚园路拍的几张照片还在,有一张是夕阳透过梧桐叶照下来的一地碎金,他顺手设成了聊天背景。

林屿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室友给的土特产,他说他妈妈寄来的,让我尝尝。”他把纸袋往程淮手里一塞,“分你一半。”程淮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大概是一些酥饼之类的东西。他说:“你室友挺好的。”林屿笑了一声:“那可不,我这人缘。”他站到程淮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影子拉长了一些。林屿的手又自然地伸过来,程淮接住了。

傍晚他们果然去吃了那家川菜馆。点了一锅水煮鱼和一份宫保鸡丁,红油亮汪汪的,辣味呛得林屿连喝了两杯冰水。程淮给他倒水,林屿接过去的时候手背蹭过程淮的手指,冰凉的水杯壁和温热的皮肤碰在一起。林屿吸着气说:“这家太够味了,下次还来。”他辣得嘴唇红红的,眼睛也亮了。程淮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比水煮鱼还下饭。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周六晚上的街道比周五热闹,路边有卖气球和发光小玩具的摊贩,一家人在往地铁口走,小孩手里攥着荧光棒。林屿看着那个小孩出了会儿神,然后转过来问程淮:“程淮,你觉得咱俩这样……是不是太快了?”程淮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们昨晚才接吻,今天就在一起走了一整天,牵着手在校园里、在咖啡店、在菜馆里。但程淮想了想说:“不快。”他说,“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

林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他说,“我等了你快一整年。你都感觉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夸张的抱怨语气,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程淮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现在感觉到了。”林屿就笑得更开了,弯下腰像是要把那个笑藏起来,但肩膀还在抖。

他们走到地铁站入口。今天林屿没有松手,一直牵着他走到闸机前面才放开。“明天早上我过去找你。”林屿说,“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带过去。”程淮想了想:“豆浆油条就行。”林屿点头:“行,那我明天早起。”然后他踮了一下脚——其实他没比程淮矮多少,但那个动作还是带一点踮的意思——飞快地在程淮的脸颊上贴了一下,嘴唇温热的,只有一秒。然后他退开,眼睛弯着:“好了,明天见。”他说完转身刷卡进了站,背影在过闸的人流里一闪就消失在扶梯口。

程淮站在闸机外面,抬手摸了一下刚才被贴到的地方,脸颊还有一点余温。他四周看了看,旁边有几个人在排队进站,没谁注意到他。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只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自己衣服上残留的川菜馆油烟味儿,混着一点林屿刚才靠近时带过来的洗衣粉香气。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颗心形石头和刚才林屿塞给他的牛皮纸袋。纸袋里酥饼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回宿舍之后他发现刘磊居然在,难得没出去。“哎,程淮,你今天一整天去哪儿了?”刘磊从床上探下头来,“连续两个晚上不见人影,谈恋爱去了?”程淮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好怎么跟室友说,但刘磊那句话问得太随意了,像是随口一猜。他“嗯”了一声。刘磊愣了一下:“我靠,真的假的?跟谁?哪个院系的?”程淮说:“复旦的。你不认识。”刘磊“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复旦的!牛逼啊兄弟!什么时候的事?昨天?”程淮又“嗯”了一声。刘磊拍了一下床板:“行啊程淮,不声不响的!那得请客啊,哪天带出来见见。”程淮笑了笑:“再说吧。”

他坐下打开牛皮纸袋,里面确实是一袋椒盐酥饼,还贴着特产店的标签。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咸香酥脆。刘磊还在上面叭叭地追问细节,程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角翘着。九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林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几点起?我给你买早饭带过去。”程淮想了想:“九点吧。”林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说:“今天真高兴。”后面跟了一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程淮看着那个转圈的小狗,觉得那只狗高兴得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他回了一个“我也是”,然后加了一句:“晚安,明天见。”

那边秒回:“晚安。”

程淮锁了屏,去洗了澡。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水声哗哗地填满了整个浴室。他想起今天林屿在他脸颊上那个轻快的吻,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笑了。他关了水擦干头发出来的时候,王睿也回来了,正在桌边看书。程淮爬上床躺下,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林屿发的一张照片,他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一些。配文是:“你看,月亮今天还在。明天它也在。”程淮看着那行字,觉得林屿有时候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小孩子的笃定,又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回:“我看到了。”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了眼。窗外路灯的光还是一如既往地透进来。但今天那道暖色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更亮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把今天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早饭的小馄饨、咖啡店门口指尖的触碰、梧桐道上的牵手、图书馆旁边林屿跑下楼的背影、川菜馆里辣得眼睛发亮的脸、地铁闸机前面那个快速的吻。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每一帧他都想存下来。

他翻了第二个身,面朝着墙。嘴角还翘着。他想,以前他等了那么久,等得耐心都快磨光了,但现在他只后悔没有早一点开口。不过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以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一天,很多个明天。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过去几个月任何一晚都沉。梦里他又回到了旧大院那棵槐树底下,七岁的林屿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他。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那里犹豫。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兜里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了林屿嘴里。林屿含着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说:“甜。”程淮在梦里想,嗯,以后每一颗糖都分给你。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林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你宿舍楼下了。豆浆油条,热乎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迅速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拖鞋都穿反了就去开门。林屿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他出来就笑了。“头发翘着呢,”他说,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替他压了一下翘起来的那撮,“走吧,找个地方吃。”程淮揉着眼睛跟上去。十月底的晨风迎面扑来,凉凉的,他裹了一下外套。林屿走在他旁边,塑料袋里的豆浆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并排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早晨的光线清透明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