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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回应

当海洋爱上长颈鹿

流星雨过后的那个暑假尾巴,过得比之前任何一段都快。程淮有时候觉得刚看完流星回来洗了个澡,转眼就快到八月下旬了。赵秀芬已经开始给他收拾行李,问他要不要多带两件厚衣服,上海秋天比家里潮。程淮说不用,到了再买。赵秀芬瞪他一眼:“乱花钱。”但还是默默多塞了一件薄毛衣进去。

林屿的暑假作息依然散漫。他隔三差五来找程淮,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傍晚,有时候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现在楼下,按两下喇叭,等程淮从窗户探出头来,他就仰着脸喊:“走不走?溜一圈。”程淮就换了鞋下楼。有时候他们只是骑着车在旧城区的小巷子里乱转,经过他们上过的小学、初中门口,经过那条河堤,经过那棵老槐树。林屿骑得慢,程淮坐在后座,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过,他偶尔会把手从车座边缘松开,虚虚地搁在自己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林屿后脑勺的头发被掀起又落下,他想伸手碰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有天傍晚他们停在河边堤岸上。电动车支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堤坝的水泥沿上。对面是一大片荷塘,花已经开过了,只剩下碧绿的叶子和冒出来的莲蓬。有老农在塘边收莲蓬,装了满满一竹筐。林屿指着那个方向说:“等会儿去买几个尝尝,新鲜的好吃。”程淮说行。他们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太阳下去了,水面上的金色慢慢退成灰蓝,蜻蜓贴着荷叶飞,翅膀在最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林屿忽然开口:“程淮,你回去之后,课表出来了吗?”

“出来了。比上学期满一点。”

“我看了看我的,周四周五下午空着。”林屿说,偏过头来看着他,“要是你想,我可以周五下午过来找你,然后待到你周末有空。就不用只挤周六了。”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在商量一个日程安排。但程淮听出来了,他在想办法多待一会儿。程淮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说:“好。到时候看。”

林屿就笑了一下,转回去看荷塘。过了一会儿又说:“程淮,你觉得咱俩大二会有什么不一样吗?”程淮想了想:“课更多了。别的……不知道。”林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手撑在水泥沿上,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天。程淮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仰,两个人肩并肩地靠着手臂撑在身后。堤岸的水泥被一天的太阳晒过,还有点暖,隔着T恤传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路边摊买了莲蓬。林屿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有点涩。”程淮也剥了一颗,确实带着一点青涩的苦味,回甘倒也有。“今年的还没到时候,再晒几天就甜了。”程淮说。林屿把剩下的莲蓬塞进电动车前面的筐里:“那放两天再吃。”车继续往前开,夜色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合拢。

暑假结束那天,又是火车站。程淮拖着箱子到候车厅的时候林屿已经在检票口旁边了,穿着那件蓝色衬衫,旁边站着他爸妈和程淮爸妈。两家大人还在絮叨叮嘱,林屿时不时点头“嗯嗯嗯知道了”,眼神朝程淮这边飘了一下,程淮冲他点了点头。上车之后还是老位置,靠窗和靠走廊。火车开动之后林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掏出手机开始放歌,分给程淮一只耳机。程淮接过来塞好,听见耳机里又响起了那首钢琴曲的旋律,还是天文馆那首。他侧头看了林屿一眼,林屿正低头切歌,但嘴角是翘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程淮没说什么,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耳机里的钢琴声在飞驰的列车节奏里显得格外沉静,车厢里飘着泡面和水果的混合气味。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分离和重逢的循环了,但每一次重新踏上这趟车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小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一下。

大二一开学,课业果然比大一重了。程淮的专业课新增了数字信号处理和电磁场,两门都不算轻松。林屿那边的量子力学据他说“像在学玄学”,发来的语音里背景音是翻页的哗啦声和叹气声。但他们开始像暑假之前林屿提议的那样,把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提成了一周两次。周五下午林屿没课,就坐地铁来交大,有时候直接到图书馆门口等他,有时候在思源湖边坐着看手机。程淮下课出来看见他坐在湖边长椅上,远远地就会加快步子走过去。

九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程淮从实验室出来比预计晚了半小时。他急匆匆往思源湖那边走,远远看见林屿坐在长椅上,低头翻一本厚厚的物理课本,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另一杯放在椅子另一头,吸管插好了,大概是给他的。程淮走过去,林屿抬起头来:“哟,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教授扣住了。”程淮说:“实验多跑了一个数据。”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是常温的,刚好入口。“喝得惯吧?我觉得少糖刚好。”林屿说。程淮点了点头。

他们坐了一会儿,林屿合上书,忽然说:“哎,今晚学校有个露天电影,在光草那边。要不要去看?我知道你们学校不搞这个,但我们那边每学期都有几回。”程淮想了想晚上没什么安排,说行。于是他们坐地铁去了复旦。光草是复旦本部草坪的昵称,傍晚的时候已经有人铺了野餐垫占位子了,草坪上三三两两坐了一群学生。林屿带了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又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和一个保温杯:“我妈寄的姜茶,她说天凉了让我泡着喝。分你一杯。”程淮接过来,热茶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天黑下来之后电影开始了。放的是部老片子,黑白画面,外国文艺片,对白配着中文字幕。程淮其实没怎么看进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旁边那个人的身上。林屿看得很投入,有时候会小声嘀咕一句“这儿拍得真好”或者“这个镜头太经典了”,他把零食袋放在两人中间,程淮伸手去拿的时候林屿会提前把那包拆开的薯片往他那边推一推。十月初的夜风已经有点凉意了,林屿缩了缩脖子,程淮看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过去。林屿接过去披在肩上:“你不冷?”程淮说:“我穿了长袖。”林屿就裹着那件外套继续看电影。外套是程淮的,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宽出来一截,袖子又长了,他缩在里面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号。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起了风,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草坪上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林屿缩在程淮的外套里,偏过头来说:“你饿不饿?看完去吃点什么?”程淮说:“行,你选。”林屿想了想:“后门那家烧烤还开着吧?去撸个串。”程淮点了点头。电影最后的画面暗下去,字幕滚出来,林屿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还给程淮:“谢了,暖和多了。”程淮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林屿的手背,凉凉的,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没说穿回去,等会儿出了校门的风更大。

烧烤店在学校后面一条小巷子里,露天摆了几张矮桌,炭火架在门口烤得滋滋响,油烟混着孜然的味道飘出去半条街。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林屿报了一串菜名:鸡翅、羊肉串、烤茄子、土豆片、韭菜。老板娘记了单子走了,林屿给自己倒了杯免费的茶水,又给程淮倒了一杯。杯沿缺了个小口,程淮端起来的时候注意了一下,小口冲着外侧,喝了也没割到嘴唇。

“周五晚上就这么过,还挺舒服的。”林屿靠着塑料椅背,仰头看着头顶支的遮雨棚,“要是以后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程淮也靠着椅背,侧头看他。旁边桌上的食客在喝酒划拳,炭火上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烟火气浓得把十月的凉意都冲淡了一些。

“程淮,”林屿忽然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有点模糊,“你上次在楼顶上没说完的那句话……想好了没?”

程淮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口轻轻晃了晃。他没想到林屿会在今晚这个时刻、这个地方提起这个话题。烧烤的烟火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着,遮雨棚上挂着的小灯泡晃来晃去,在林屿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看着林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问,还是和那天晚上一样,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的光。像他攒了这么多年的耐心一样。

程淮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掌心贴着塑料桌面上冰凉的纹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盖过了旁边划拳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想好”——但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前,林屿先开口了。

“没想好也没关系。”林屿说,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都听着。行吗?”他说完,垂下眼皮,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程淮留出回应的空间。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道光。程淮看着他垂着眼的样子,心里那扇门又狠狠地晃了一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去。然后他开口了。

“林屿,”他说,声音有一点不稳,“我那天晚上想说……”

“串来了!”老板娘端着满满一铁盘烧烤吆喝着走过来,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中央,腾起一股滚烫的香气。“鸡翅、羊肉串、土豆片,慢用啊!”老板娘风风火火地走了。那一瞬间被打断了。林屿抬起头来,看看桌上的烤串又看看程淮,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先吃,凉了不好吃。”他拿起一串羊肉递过去。

程淮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肉烤得焦香,孜然粒在舌尖上炸开。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被打断的那一下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咬完那口肉,抬眼看了林屿一眼。林屿也正看他,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鸡翅,掩饰性地咀嚼着。两个人都没再说那个话题,但那个被打断的瞬间像一颗悬在半空的珠子,两个人都在等着某个更合适的时候让它落下来。程淮嚼着羊肉串,心想快了。真的快了。

吃完烧烤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街道上的店铺关了大半,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发白。他们往地铁站走,林屿把程淮送到进站口。分别的时候林屿说:“周五晚上定下来,以后每周五都这么过?”程淮说:“好。”林屿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程淮站在站台入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程淮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拐过去了。

程淮进了站。地铁来了,他上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坐下。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他想起林屿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之前说的——“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都听着。”他说“行吗”的时候,语调几乎是温柔的。程淮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一次。下一次见面,我无论如何都要说完。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旁边有没有人。

他回到宿舍,王睿还在看书,刘磊戴着耳机在打游戏。他洗完澡上床,摸出手机。林屿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程淮回:“到了。你呢?”林屿回了一个“到了”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今天那家烧烤好吃。下次还去。”后面跟了一个打饱嗝的猫的表情。程淮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些以前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像水坝上那道裂缝又宽了几分。他不再害怕那道裂缝了。他知道终有一天会决堤。而决堤的那一天,他等不及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长条形的暖色。他听着宿舍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明天是周六。明天又是见面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的弧度还没收回去。明天也许还不是那个时刻,但已经不远了。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