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个周六,天刚亮程淮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宿舍里静悄悄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昨晚林屿跟他说今天一早出发去崇明岛,露营两天一夜,周日傍晚回来。程淮昨晚回了一个“注意安全”,林屿发来一个穿冲锋衣的表情包,说“等我回来给你看星星照片”,然后就没再有消息了。
程淮把手机放到枕边,躺着没动。天花板上有前一天晚上蚊子留下的一个模糊的黑点。他在那里盯了一会儿,觉得没必要再睡了,就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王睿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刘磊的床空着,大概是又早起去训练了。程淮洗漱完,把书包装上几本下午要看的教材,去食堂吃了早餐。豆浆有点烫,他一边喝一边划手机。朋友圈里没有新动态,林屿没发任何东西。他想,大概还在路上,信号不好。
上午在图书馆待到十一点。旁边坐了个不认识的同学,翻书声音很大,程淮集中不了注意力,看了两页就合上了。他收东西起身,走到图书馆门口才想起今天忘了戴耳机。平时林屿要是在,这时候消息早就叮叮咚咚地过来了,问他吃没吃午饭、要不要给他推荐最近发现的好吃的、发个猫的视频或者一段毫无意义但语调上扬的语音。今天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一直黑着。
中午他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桌坐了两个女生,边吃边聊,笑声清脆。程淮低头扒饭,番茄炒蛋有点酸,盐放少了。他吃完把餐盘收了,站在食堂门口想了几秒该去哪儿。平时周六这个点他都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了,或者已经从地铁站出来走在复旦的梧桐道上。今天那个方向不需要走了。
他回了宿舍。刘磊已经训练回来了,正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哎,今天没出去?你那个发小呢?”程淮说:“他去崇明露营了。”刘磊“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程淮把书包扔桌上,在自己椅子上坐下。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刘磊手机里短视频外放的背景音。他坐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又坐下了。
下午他强迫自己去实验室待了一会儿。教改班的项目还差一点收尾,他在电脑前调了会儿代码,修了两个小bug,效率还算可以。但每次手机亮起来他就忍不住去看一眼。基本都是群消息或者推送通知,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过了大概十分钟,又翻过来了。
傍晚从实验室出来,天还没黑。五月了,天黑得晚,空气里有一种暖融融的、混合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他慢慢往宿舍方向走,路过思源湖的时候停了一下。湖边有人坐着,有人跑步,还有一对情侣在喂鱼。程淮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湖面上有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他忽然想起寒假回老家那天,他和林屿路过那棵老槐树,林屿蹲下去找“小鸟之墓”没找到,站起来说“埋得挺好的”。那时候是冬天,树光秃秃的,现在五月的树应该全是叶子了。他不知道那棵槐树现在什么样子,大概绿得很浓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立刻掏出来。林屿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傍晚的天空,大片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远处是滩涂和芦苇,草尖上镀着金光。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刚到营地!这落日绝了!你那边呢?吃了吗?”程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吃了。你那边冷不冷?”林屿秒回:“还行,带了外套。晚上据说降温,但我装备齐全。”然后又是一张照片,是他们支好的帐篷,两顶,旁边还有几个人影。照片一角露出一个女生的马尾辫,程淮知道那是周妍。
他没有放大看,只是把手机放下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句:“嗯,拍点好看的星星回来。”林屿回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然后说:“明天下午回去,大概三四点到,到了跟你说。”程淮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他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湖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回走。路上经过食堂,他拐进去买了个包子吃了,算是晚饭。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好。不是因为失眠,是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去摸手机。两次没有消息,第三次看到林屿发了一张星空照片过来。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十四分,照片里银河清晰得像是有人用刷子刷出来的一道白痕,下面配了一行字:“崇明光污染少,你看这银河!我第一次肉眼看到这么清楚的。”程淮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在黑暗中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拇指轻轻划过那片银白色的光带。他想打字回点什么,但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好看”。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去,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睡着。
周日下午三点多,程淮在图书馆里翻一本专业课参考书。手机调了震动,他感觉到了,拿出来一看,林屿发了条消息:“到校门口了!累死了但超值!你在哪?”程淮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图书馆,我过去找你。”
他到复旦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屿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冲锋衣搭在胳膊上,只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一点晒过太阳的红。旁边放着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见程淮,林屿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疲惫的兴奋感,像小孩子刚玩完一趟远足回来急着要分享。“程淮!”他喊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身边的背包,“带了好东西回来给你。”
程淮走过去。林屿蹲下来拉开包,先掏出一块石头递给他:“崇明滩涂上捡的,形状像不像一颗心?”程淮接过来看了看,椭圆形,边缘磨得光滑,大概是被水冲了很久,确实隐约像个不太规整的心形。他说:“像。”林屿又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压扁了的芦苇叶,干透了,颜色泛黄。“想拿来做书签,多捡了几片,分你两片。”然后他又摸了一圈,最后找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半瓶砂砾,灰白色的,混着几粒小贝壳碎片。“这个是我踩的点,那片滩涂上的沙特别细,你摸摸。”他把瓶子递过来。程淮接过瓶子,隔着玻璃摸了一下那些砂的质感,确实细软。
“你捡了这么多东西?”程淮有点无奈地笑了。
“不多啊,背包空着呢。”林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主要是星星。昨晚真的绝了,我躺在营地草地上看了两小时,脖子都酸了。学姐带了单反和三脚架,拍了好多长曝光。回头她修完图发我,我转给你看。”他说“学姐”的时候语气还是随意的,说完就低头拉拉链,把背包扣好。程淮把那个心形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收进了自己兜里。
“走吧,我请你吃晚饭。想吃什么?这两天尽吃速食了,嘴都淡了。”林屿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夕阳斜斜地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色的光边,脸上那点晒出来的红显得更明显了。程淮跟上他,两人并排走。林屿开始絮絮叨叨讲露营的事,说晚上篝火生起来了,大家围着火聊天,有人带了吉他去弹,他上去也弹了一首;说凌晨三点的时候银河升到天顶,所有人都醒了,在草地上躺了一圈,谁都没说话;说早上看到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白得像纸片飘在绿海上。
他讲了一路,程淮听了一路。偶尔接几句,大部分时候就让林屿的声音填满他们之间的空气。那些声音有语气起伏,有笑声,有停顿时候的呼吸声,都让程淮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一整个周末的角落被重新填回去了,不急不缓的,妥帖而温热。
他们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馆子,林屿点了一碗牛肉面,程淮点了碗馄饨。面端上来的时候林屿低头猛吃了几口,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冒了汗。“还是这个好,比压缩饼干强太多了。”他说着又低头继续吃。程淮用勺子舀馄饨汤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或者是从别的地方。
吃到一半,林屿忽然放下筷子。他看着程淮,表情认真了一点。“哎,说真的,这两天你在上海干嘛呢?有没有……无聊?”
程淮想了想。周六半天图书馆、一个下午对着代码发呆、晚上去食堂买了个包子、一个人在思源湖边坐了二十分钟。周日一上午在实验室,下午图书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种日子叫做“无聊”。他只知道手机震动的那几次,是他这两天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时刻。“没干嘛,看书、做项目。”他回答。
林屿歪了歪头看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简洁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喜欢去露营这种?下次要不一块儿去?挺好玩儿的。虽然你话不多,但可以不说话就看星星嘛。”
程淮低头搅了搅馄饨汤。他说:“下次再说吧。”语气挺平的。林屿没再追问,又低头吃面去了。但他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开口。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五月的夜风是温软的,不像冬天那样咬人。林屿说送程淮去地铁站,程淮说不用,你背着包也累了,我自己走。林屿说没事,正好消消食。俩人一块儿往地铁口走。路还是那条路,梧桐叶子已经长得浓密了,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谁的脚步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另一个也跟上了那个节奏。
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林屿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程淮面前。是一张叠好的照片,尺寸不大,应该是手机照片打印出来的。程淮接过来展开。照片里是前几周他们在复旦外面那条梧桐道上,程淮走在前面的一个侧影,风把头发吹乱了一点,春天的光从树叶间隙里落下来,在他肩膀上洒了一层碎金。构图和光影都很好,看得出拍的人很用心。
“上周在店里打印的,就这一张。”林屿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语气有点像是“哎呀我随便打的你别多想”,但手往兜里缩的那个动作暴露了一点不自然。“给你留个纪念。你之前不是说合照太少嘛。”程淮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但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喉咙里有一个小小的硬块堵着。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兜里。“谢谢,”他说,“拍得真的很好。”
林屿笑了笑,眼睛弯起来,路灯的光在里面晃了一下。“那当然,我拍的。”然后他伸手在程淮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行了,进去吧。我下周再找你。”
程淮刷卡进了站,走到下行扶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屿还站在那儿,背着那个大背包,冲锋衣搭在肩上,看见他回头就抬手挥了挥。程淮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扶梯。地铁站里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冷气裹上来,和外面温软的夜风截然不同。他站在扶梯上一点一点往下沉,手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那张照片。纸质的,有棱有角,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地铁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屿发来一条微信:“到宿舍了,准备洗澡。你也早点休息。”后面跟了一张今天晚上吃面的小馆子门口拍的夜景,路灯底下两棵梧桐树挨在一起,叶子交叠成一片墨绿。程淮把那张梧桐照片保存了,又打开相册,把今天刚收到的那张打印照片也拍了存进去。他翻了一下相册,发现最近一个月存的照片里,有一大半都跟林屿有关。校园、天空、路牌、食物,还有几张林屿的偷拍照。
他按灭屏幕,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列车颠簸了一下,又开始平稳地前行。他想起今天林屿递给他那块心形石头的时候笑着说“像不像一颗心”,语气随意又热切。他把那块石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车厢的白炽灯底下,石头灰白光滑,确实隐约有一颗心的轮廓。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了。列车到站,他把石头收回去,起身下车。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思源湖。今晚湖面很静,路灯在水里投下倒影,被微风揉碎了又聚拢。他站在湖边看了几秒,心里想的是,林屿昨天晚上一点十四分拍那张银河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一片安静里,抬头看着某个很远的、很亮的东西。然后他拍下来,发给了自己。
程淮继续往前走。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把手插在兜里,兜里左边是那颗石头,右边是那张照片。他两手握着这两样东西,步子比早上出宿舍的时候轻了一些。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路灯的光晕让夜空显得更暗了。但他在心里勾勒了一下昨晚那幅银河的画面,想象林屿躺在草地上抬头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即使没亲眼看到那片星空,他好像也能尝到一点那个夜晚的滋味。凉凉的,干净的,安静的。像林屿寄回来的砂砾里混着的贝壳碎片,细小得硌手,但让人想一直攥着。
第二天早上上课的时候,程淮把那张照片从内兜里拿出来看了看。课间他给林屿发了条消息:“昨天晚上那张银河的照片,你发我原图。”
林屿秒回:“等学姐修完再发你,原图有点灰,调一下更好看。”
程淮盯着“学姐”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不用修。原图就行。”
那边顿了一下。过了一分钟,一张图片发过来。程淮点开,是凌晨的星空,银河横亘,白得耀眼。旁边还有一些零碎的星点,树枝的一角斜插入画面左下角。虽然没有修图之后那么精致,但那种粗粝的、真实的夜晚气息扑面而来。他把原图保存了,然后回了一个“收到”。林屿发来一个问号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干嘛突然要原图?”程淮想了想,回:“存着。好看。”然后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