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纽约已经入了深冬,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河面上未散的湿气和城市里暖气管道外泄的余温。祝昭和从肯尼迪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城市的灯光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陆续亮起来。她坐车到了白璟明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暖白色的光,落在她肩头那件驼色短款双面呢小大衣上。她围着一条粉白格子的围巾,黑长直的头发被夜风轻轻吹动,发尾搭在肩头。眼影是粉调的,唇色比平时亮一些,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润泽,整个人站在那栋大楼门口,像一个被妥善打包好、在正确的时间送到了正确地址的包裹。
她低头正准备拨白璟明的号码,前台的女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工位后面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过来:"您就是祝小姐吧?白总现在在楼上开会,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会儿吧,他说过您可以直接用总裁专用电梯上去的。"
祝昭和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按下去:"他给你们看过我的照片?"
"白总来公司的第二天就给我们前台都看过了,"前台女生笑了一下,"他说如果您来,不用预约,直接走专用通道就好。"她说完按了一个键,身后那台专用电梯的指示灯亮了一下,门缓缓打开。
电梯上行的时候祝昭和看着轿厢壁面上自己的倒影,她没有想太久。电梯停了,门开了,前台的另一个女生已经等在门口:"白总说您第一次来,怕您等得闷,让我带您在附近转转。"
她们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休息室,里面几个正在喝燕窝粥的女员工手边都放着一只打开的粉色礼品袋,袋口敞着。"这是白总给每个女员工的年底福利,"前台女生说,"燕窝粥是每周一次的,粉色袋子里装的是女性专用的补品,男员工那边是蓝色袋子装的上等海鲜。"
祝昭和的视线落在那只粉色礼品袋上:"那你——"
"我当然也有,"前台女生笑了一下,"我那份早就吃完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而均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朝她走来,穿着灰色中长款羊毛大衣,黑色高领羊毛衫的领口收拢到喉结下方,暗纹领带在灯光下浮出一层极淡的光泽。他的五官深邃而立体,眼窝比亚洲人深,眉骨更高,混血的特征很明显。他走到祝昭和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开口时普通话咬字比一般的外国人更准:"祝小姐您好,我叫阿灏,是白总的特别助理。他已经交代过了,会议还有最后几分钟收尾,我先带您去休息室等一会儿。"
他侧身让了让,示意她跟着走。祝昭和跟上他的步伐,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调整领口时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看到一道已经淡去的旧疤痕,没有多问。阿灏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里面有茶和点心,您先休息,白总很快就到。"
休息室不大,靠墙放着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祝昭和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纽约的夜景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一道距离的端点何时能与另一道端点重合。
祝昭和在休息室里坐了大概五分钟。门被猛地推开了。白璟明几乎是冲进来的——大衣扣子只系了一颗,双眼通红,藏着些许期待,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偏向一侧,头发比离开北京时长了一些,散了几缕在额前,被呼吸带起的风轻轻吹动。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整个人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用那零点几秒来确认这道光真的从他预想的方向照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喘,尾音上扬得压不住,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祝昭和刚站起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大步跨过来了。猛的弯腰抱住了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紧到隔着大衣也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紧到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用一个更久的时长确认这道气息不会在某个角落散掉。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再落到她涂了豆沙色的嘴唇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亮了起来,像一盏灯从内部被彻底点亮,连眼尾那条浅浅的纹路都带着弧度:"你不在我预想里。"
她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来亲他。他愣了一下,在嘴唇相接的瞬间又笑了一下——那点笑意从他嘴角渗进吻里,连呼吸都带着一道没完全压住的弧度,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比她的初吻更用力一些,像在用一个更久的时长把那道已经断开了一段时间的连接线重新焊回原来的位置。他松开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请了几天假?"
"两天,后天晚上的飞机。"
他听完这句话又笑了一下,笑意从眼底一路蔓延到嘴角——不是那种被压住的、克制的笑,是真的、彻底的、藏不住的笑。他的嘴唇贴了贴她的眉心,又碰了一下她的鼻尖,最后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痞气:"那你这两天,归我了。宝贝!"
她被他那一口咬得缩了一下脖子,耳根慢慢红了一层,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大,指尖碰到他大衣面料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脸涨得通红:"你先带我吃饭。"
他把手从她腰上松开,改成握着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拉着她往外走,大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展开一道弧度。他走在前面半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走吧。"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那道痞痞的弧度在门口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收回手。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涌过来,她缩了一下肩。他松开她的手,把自己脖子上的深灰色羊毛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粉白格子围巾外面,边角被他仔细翻平了,指腹沿着围巾边缘压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后他重新把她的手握住了,扣进指缝里:"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打车。他拉着她沿着哈德逊河的方向走,路灯的光落在路边的积雪上,把路面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她走在他旁边,脚步踩着和他一致的节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公司的前台,"她偏头看他,"还有那些燕窝粥和粉色袋子。"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年底了,给她们发点东西。顺便让她们早点记住你的脸。"
"那你给她们看了多久我的照片?"
"来这边的第二天就给了。"他停了半步,偏过头看着她,隔得近到呼吸重叠,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的那道细小阴影,然后低头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像在补充一道他刚才漏掉的标注,"我怕你哪天突然来了,被拦在楼下。毕竟你每次来都跟惊喜似的。"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了一下她的嘴角,没有用力,像在完成一道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再被额外确认的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那点收不住的弧度。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收紧了。
河面上的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暖气管道的余热。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冷吗?"她摇了摇头。他的笑像是藏不住,从喉咙里低低地溢出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她隔着大衣的布料感觉到他的呼吸贴着她的发顶传下来,均匀而温暖,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稳定的气流,已经不需要再额外调节。
"你后天晚上的飞机?"他问。
"嗯。"
"那后天下午再送你走。"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在离开之前短暂地停了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完那道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句点,"明天带你逛一整天。"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的眉眼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她伸手把他的手从她肩头拿下来握住了,指腹沿着他的指节慢慢滑过去,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已经被妥善放好的信笺在即将被合拢之前,在封口处留下了一道正在等待另一道信号来关闭的缝隙。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她扣进他指缝里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他的嘴唇停在那里。河面上的风持续吹着,他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低着头,多停了一会儿,让那道吻持续了比平时稍长的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