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璟明说"留下来再陪你一天"的那个"一天"，最后变成了一个星期，又变成了两个星期。第一天他说"明天走"，第二天他说"票改了一下，后天走"；第三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余光里是她从房间走出来倒水的动作，他说"那班飞机取消了，我改了下周"；第四天他系着围裙煮面，祝昭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回头冲她扬了一下锅铲："面多下了半把，你帮我吃一碗。"她没有回答，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双筷子。两个人站在灶台边把那碗面对半分完，她低头夹起碗里最后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吃相还是跟高中一样。"她抬眼看他："我高中吃相怎么了？"

"低头吃的时候嘴角会沾一点酱汁。"他伸手把她嘴角那点酱汁擦掉了，指腹在她下唇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现在也会。"

第五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小枝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被压得很平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昨天路过以前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在门口捡的。和那年夹在你书里的那一片，是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她的手指捏着那根细小的叶柄，在晨光里慢慢转了一下。她想起那年他把银杏叶夹进她诗词本里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照进来的，照在他的手指上。

下午的课他依然坐在最后一排。她讲到一半抬眼扫到他的方向，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安静。她被他那一眼看得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说。课后她站在讲台收拾讲义，他已经走到她面前，靠着讲台侧沿偏头看着她："你刚才讲'意象的叠加运用'那一段的时候，看了我两次。"她把讲义收进包里："你在那坐着我就看。"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一大圈。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她被他拉着也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半步。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的弧度，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那个位置。她抬眼看他，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你刚才在讲台上说到意象叠加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在念一句他已经打好腹稿的台词，"你要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我在台下坐着，我可能会一直看着你，看到你把那个知识点讲完。"

"那你记住我刚才讲的了吗？"

"记住了。但记住的不是知识点。是你讲到'叠加'那两个字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她耳廓的边缘滑过去，"我看的是你的手。"

她站在路灯底下被他圈在怀里，他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腰侧。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桃花眼映得亮亮的，像盛着一小片正在流动的灯光。她的睫毛在他注视下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颗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还没有传开。他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鼻尖，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你每次这样看我的时候，我都会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亲你。"

"那你为什么不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吻了下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温热的，带着一点傍晚室外带进来的凉意和橘子残留的甜味。他吻得很慢，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动作，每一个停顿都落在她呼吸的间隙里。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贴着她的脊椎，沿着那条线慢慢往上滑，停在了她后颈的位置。他的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轻轻压了一下，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他松开她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温度，睫毛在她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皱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是要在我腰上留印子了。"

她松开手，在他衣料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再说一句我就不松了。"

他看着她，他环在她后背的手没有松开，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高二那年坐在奶茶店里低头喝芋泥波波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你喝第一口的时候会先眯一下眼。那时候我坐在你对面，不敢看太久，怕你发现我在看你。"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现在不怕了。"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的弧度，收得更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因为现在你不在了，我会找你。找了十年，终于不用再找了。"她的睫毛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从他腰侧收回来，环住了他的后背。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头，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周围有车经过，轮带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他的外套上，他伸手替她拢了一下。

"南京那趟车，"他开口了，声音从胸腔传下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震动，"你后来自己去过吗？"她在他的肩头摇了摇头。她感觉到他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那下次我陪你去。你不用一个人坐那趟车了。"她在他怀里没有动，但她环着他后背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第七天晚上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发梢上，直到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头发滴到地板上了。"她低头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从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把毛巾搭在她头上，隔着毛巾轻轻擦了两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痛她。他擦完把毛巾拿下来搭在她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湿着的时候眼睛也会湿。"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角，那里确实带着一点水汽，她抬眼看着他，他的拇指从她眼角落到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别这样看我。"她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因为你这样看我的时候，我就又不想走了。"

"那就别走。"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很轻，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把她带过来，低头吻了她。这一次她没有往后退。他环着她的腰把她带到了沙发边沿，她在坐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没有松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和地板之间。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着头看她的掌纹，沿着那条最长的线慢慢划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然后收拢了。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指缝渗进去，像在替她把什么东西接住，不让它再掉回原来的地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