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在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
早上八点不到,人已经堆了一圈。
苟不理挤进去,个子不高不矮,从两个肩膀中间往里钻,找到公告栏右下角那张名单。
白纸黑字,A4打印,字体统一,排版整齐。
“荒野考核分组名单”几个大字顶在上面,底下按队伍编号往下列,正式参赛组在前,编号从01开始,名字一排一排,职业等级跟在括号里,哪个组哪个主攻哪个辅助,标得清楚。
苟不理没看那一块。
他往最底下翻。
最下面一行,单独一个小框框,框边画着虚线,里头就三个字:“观察员组”,然后一个冒号,然后他的名字。
全组就他一个人。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往旁边一站,打算走。
“香菜废柴也参加?”
声音不大,从他右边飘过来,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观察员?连积分都没有的那种,去凑什么热闹。”
说话的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粉色发圈,站在柳如烟旁边,手指点着名单上他的名字,跟另一个短发的说话。
苟不理侧过脸看了一眼。
柳如烟站在丸子头旁边,白校服,头发垂下来,正在看名单,没跟着笑,也没开口。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挡着别人的位置,准备走。
“考核期间别跟着我们组的尾巴走。”
柳如烟开口了。
“拖累别人,不好看。”
苟不理停在原地,没转身。
他想了一秒,嗯了一声。
“放心。”
就这两个字,他往走廊出口走了。
背后是丸子头的声音。
“这废柴挺能装的。”
短发的接了一句:“装什么装,观察员,出了事学院都不管他的。”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被走廊里别人的脚步声盖住了大半,苟不理没停,脚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往外走。
柳如烟没接她们的话。
她低头,眼神从名单上移开,往苟不理走出去的方向停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她转过头,跟丸子头说:“走,去教室。”
走廊外头是学院中轴路,两排行道树,树根被水泥砖框着,叶子这几天开始黄,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在地砖上,翻了个身,贴着地面往前蹭。
苟不理把手插进口袋,低头走。
他在回想刚才那两句话。
“拖累别人,不好看。”
这句话有两层,第一层是字面意思,废柴别跟着,丢人,第二层,她把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标得很清楚,我们组,别跟着,两个字把他归到了另一边。
他不在乎这个。
他本来就没打算跟谁一起走,观察员单独编组,没积分没护具,他也不需要护着谁,谁也不需要护着他,各走各的,挺好。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没笑。
丸子头在笑,短发在笑,整个公告栏旁边那一圈凑热闹的人,基本都在等他窘,可柳如烟没有,她看着名单,眼神在他背上停了一下,表情没变,然后才开口说那句话。
苟不理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一下,不分析,先放着。
走廊拐角出来,他抬起头。
头顶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还是转职大典那天挂上去的,边角被风刮起来一截,蹭着走廊顶沿晃了两下,没掉,继续挂着。
“全民觉醒·神明见证”
八个字,黑体加粗,印在白色的布上,字边压着金色细边框,看着挺郑重。
苟不理站在横幅底下,抬头盯着“神明”这两个字。
他想到那尊神像。
金瞳,鼻翼动了一下,然后嫌弃,然后那道金色光柱砸下来,把他直接轰飞三米,包子裂开,肉馅四溅,香菜叶天女散花,其中一片糊他嘴里。
他抠了抠鼻孔。
挺了不起的,神明,全民觉醒,神明见证,见证什么,见证一个人用肉包子献祭被砸飞,见证一根香菜叶糊进废柴的嘴里。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往教室方向走了。
横幅在他背后继续挂着,风再来一阵,那翻起来的角又晃了两下,还是没掉。
教室里人没坐满。
苟不理到的时候,前三排已经坐了一圈,全是平时成绩好的,他的位子在靠窗第四排,左边是林哥,林哥还没来,右边空着,他坐下来,把书包往桌角一放,把档案夹从包侧袋里抽出来,翻开。
那个铅笔问号还在,没有变化,灰色,轻,卡在“无”字右边。
他用食指在那个问号旁边划了一下,没蹭掉,铅笔写的,力道轻,但压进纸纹里了,擦得掉,但要专门用橡皮擦。
他没擦。
他把档案合上,把它塞回包里。
教室前门开了,林哥晃进来,书包斜挎,走路踩着人字步,看见苟不理,往这边一歪。
“哥们儿,你真报荒野考核了?”
苟不理往后靠了靠椅背。
“报了。”
“观察员?”
“嗯。”
林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拍了拍他肩膀。
“那你去干嘛,看热闹?”
苟不理把笔帽拔开,在草稿本上划了一道。
“对。”
林哥:“……行吧,看热闹也行,带点吃的,山里的风景还不错。”
苟不理没接话,他低头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
林哥凑过来瞄了一眼,没看清,也没追问,转过去刷手机了。
教室渐渐坐满,铃声响了,老师进来,开始点名,走廊那边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逐渐远了。
苟不理坐着,窗外的行道树在风里动了一下,叶子抖了几下,掉了一片,转着圈往下落,落到窗台上,卡在窗缝里,安静了。
他手里的笔没动。
他在想柳如烟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在他背上停的那一拍。
不是嘲笑。
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搁了。
等进了荒野,什么都会更清楚的。
他重新把笔落到草稿本上,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有上限吗?”
写完,他抬起头,看向黑板,老师已经开始讲今天的课,粉笔在黑板上走,字写得规整,一行一行,从左往右。
苟不理把笔帽套回去,把草稿本合上。
课,先上。
其他的,荒野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