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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砚,落长沙

砚红沉沙

民国十四年,秋。

北风卷着凉意扫过北平街巷,紫禁城的朱墙黛瓦尚留旧朝余韵,只是乱世风霜早已覆满京华大地。军阀割据混战愈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不止人间局势动荡,连深埋地下的千年古墓,也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

北平沈家,百年摸金世家,世代恪守祖训,寻龙分金、探陵辨宝,从不私藏国宝,唯护华夏古物安宁。沈家历代规矩,摸金之人,辨风水、知进退、守本心,乱世之中,更要护古墓不被外人盗取、国宝不流异乡。

沈砚宜立在沈家老宅的庭院中,一身素色简衫,长发简单挽起,眉眼清隽沉静。她手中摩挲着一枚掌心大小的墨玉罗盘,罗盘纹路古朴,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摸金信物,盘身刻着细密的风水星轨,历经百年依旧温润光亮。

“大小姐,长沙那边传信来了。”

管家缓步走来,神色肃穆,递上一封封口严密的密信。

沈砚宜收回目光,指尖拆开信封,娟秀却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下日本暗谍、境外盗宝团伙纷纷潜入华夏各地,盯上了长沙地界的上古古墓与矿山秘藏。长沙九门虽世代护陵,可乱世人心涣散、外敌诡计多端,近来多处古墓接连出现被盗痕迹,暗流汹涌,局势岌岌可危。

沈家与九门祖辈素有交集,乱世承诺,若长沙护陵遇困,沈家必倾力相助。如今时局紧迫,家中长辈决议,让沈砚宜孤身南下长沙,探查古墓异动,与九门接洽,联手守住长沙地下秘宝。

“我知道了。”

沈砚宜轻声应声,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懦。她自五岁跟随祖父研习风水堪舆、寻龙点穴,十岁下地练手,十五岁便能独自勘破寻常古墓机关,一身摸金本事早已不输沈家历代男子。

生于乱世,长于世家,她自幼便懂,所谓安稳,从不是凭空而来,是一代代守陵人踏遍荒冢、以身守护换来的。小家安稳,需大国安宁,护古墓、守国宝,便是护山河、护万民。

“大小姐,长沙局势复杂,九门鱼龙混杂,各有脾性,您一人南下,太过凶险。”管家忧心忡忡。

沈砚宜将密信收好,放入贴身衣襟,抬手收起掌心罗盘,淡淡道:“乱世行路,何来万全安稳。祖训在前,家国在前,我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收拾行装极简,一身常服,几件换洗衣物,随身只带了沈家祖传罗盘、摸金手套、古物辨纹工具书,再无多余物件。她从不喜铺张,探陵行路,轻便利落,方能应变万千险境。

隔日清晨,天微亮,晨雾笼罩北平城。

沈砚宜辞别家人,独自登上南下的火车。绿皮火车轰鸣作响,缓缓驶离北平站台,将京华的繁华与安稳尽数抛在身后。车轮滚滚,一路向南,穿过层层山河,奔赴风雨飘摇的长沙城。

一路辗转三日,秋意渐浓,越往南走,空气越温润,却也多了几分湿冷的萧瑟。

抵达长沙那日,恰逢一场绵密秋雨。

细雨淅淅沥沥,笼罩整座星城,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水光粼粼。长沙不同于北平的庄严肃穆,街巷烟火浓郁,茶楼酒肆林立,戏台唱腔婉转,烟火气里藏着隐秘的风浪。

百年星城,水陆通达,藏龙卧虎。老九门盘踞此处,上三门为官为势、手握权柄,中三门游走江湖、人脉遍布,下三门经商藏富、暗藏手段。九门各行其道,却又默契相守,世代守护长沙地下万千古墓秘藏,是长沙最隐秘、最厚重的屏障。

只是如今,乱世来临,屏障将倾。

沈砚宜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在长沙街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周遭一切。她初至此处,人生地不熟,却丝毫无局促慌乱。多年行走山野荒陵,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街上行人往来匆匆,隐约能听见街边茶馆里,有人低声闲谈。

“听说了吗?城郊那座前朝古墓,昨夜又被人动了手脚。”

“何止啊,矿山那边更是不太平,传言底下藏着惊天秘密,不少陌生人涌入长沙,来路不明。”

“还好有九门各位爷镇着,不然这长沙的古墓珍宝,早被外人搬空了。”

“话说二爷最近倒是低调,许久不登台唱戏了。”

寥寥几句闲谈,落入沈砚宜耳中。

她早有耳闻,长沙九门二门,二月红,红官。表面是长沙城数一数二的花鼓戏名旦,梨园绝色,唱腔婉转,名动星城。内里却是红家盗墓世家传人,一身绝技,游壁踏空、通晓机关、精于探陵,手段精妙,心思通透,是九门之中最擅长破解古墓诡局的人。

世人皆知二爷温润风雅、风流绝代,却少有人知,这位梨园名角,半生踏遍荒坟古冢,守尽长沙地下安宁。

沈砚宜寻了一处僻静的临江客栈落脚,开窗便能看见湘江烟雨,江水滔滔,烟雨朦胧,尽显江南秋色。

安置妥当后,她取出祖传罗盘,置于窗台。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不似北平稳定,指针隐隐偏向城西方向,紊乱摇摆,带着一丝阴煞浊气。

沈砚宜眸光微凝。

风水紊乱,阴气相扰,正是古墓异动、人气混杂之兆。城西方向,正是长沙古墓群聚集之地,也是九门核心盘踞的地界。

看来长沙的局势,比密信中描述的,还要凶险几分。

她静坐窗前,看着窗外绵绵秋雨,心底已然有了盘算。想要在长沙立足护陵,必先结识九门之人,而最懂古墓机关、最能并肩同行的,唯有二月红。

初至星城,风雨将至。

南北两路守陵人,终将在这座乱世古城,悄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