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漫长得让人绝望。

凌晨两点，位于老城区的“渡”心理咨询室早已打烊。林予安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正准备关掉台灯离开，门外的风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而是像重物狠狠砸在玻璃上，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绝望。

林予安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磨砂玻璃，他隐约看见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站在门外的是个年轻男人，浑身湿透，黑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骨架。他低着头，凌乱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我们……已经打烊了。”林予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林予安的心猛地一沉。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盛满了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我厌恶。

“他们说……你能救我。”男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可是我觉得，连我自己都想杀了我自己，谁能救得了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予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怀里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先别睡，别睡过去！”林予安将人拖进屋内，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男人叫江驰，这是林予安后来才知道的名字。

此刻，江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林予安费力地将他扶到咨询室的沙发上，找来毯子盖住他湿透的身体。

当林予安转身去拿毛巾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林予安一惊，回过头，正对上江驰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咬断自己喉咙的困兽。

“别对我好……”江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残忍的笑，“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我是个怪物。”

林予安没有挣脱，他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抓着自己。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满身戾气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平静。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江驰齐平，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江驰抓着他的手背上，传递着属于活人的温度。

“江先生，我是心理医生。”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道划破长夜的光，“如果你真的是怪物，那我就是专门负责驯服怪物的人。”

“我不怕不幸，也不怕怪物。”

林予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承诺：“我只怕你一个人留在雨里。”

江驰愣住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过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咨询室。江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却有着坚定眼神的男人，眼底那潭死水，似乎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抓着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像是卸下了防备，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好。”

江驰闭上眼，两行清泪混着雨水滑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麻烦你了。”

林予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

长夜将明，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