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还未敲完,城西旧院的地下工坊内已是一片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后的焦糊味和金属受热后的腥气。班千秋站在巨大的熔炉前,手中的铁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陨铁主梁,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白烟。
“火候到了。”班千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主梁重重地砸在铁砧上,锤起锤落,火星四溅。嬴无翳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主梁的表面。按照前夜的推演,此刻正是材料内部应力释放的关键节点。若是升温过快,主梁必裂;若是降温过慢,则无法达到所需的硬度。
就在班千秋准备进行下一次淬火时,主梁表面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一道极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主梁顶端蔓延开来。
班千秋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骤变。他放下铁锤,凑近仔细查看,眉头紧锁成川字。“晶格断裂……这陨铁的韧性比预想的还要差。”
工坊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公输哑站在角落,原本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紧张,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缠绕着青铜细丝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嬴无翳没有惊慌。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触感冰凉且粗糙。这是材料特性与现代工程理论碰撞产生的必然结果,也是组装阶段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坎。
“不要停火。”嬴无翳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重新加热,但要将温度控制在八百息以内,缓慢提升。”
班千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质疑:“如此低温,如何消除应力?”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钢铁。”嬴无翳从袖中取出一小瓶银灰色的粉末,“这是汞银合金粉。在高温下注入,它能填充晶隙,形成液态支撑,防止裂纹扩展。这是古法中没有的步骤,但能救回这块材料。”
班千秋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重新将主梁送入炉中,调整了风箱的力度。嬴无翳则在一旁严格控制计时,每隔片刻便撒入微量合金粉。
三个时辰后,当主梁再次被取出时,那道裂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而均匀的暗银色光泽。
“不错。”班千秋长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看来你的那些怪理论,并非全是胡扯。”
三人合力,将这根重达百斤的主梁抬上了中央的装配台。随着第一根骨架的固定,墨甲一号的雏形终于在地面上扎根。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内只剩下金属撞击的声音和工具摩擦的声响。
模块化组装远比图纸上复杂。不同工匠前期独立制作的零件,在实际拼接时出现了严重的公差问题。右臂传动轴与肩胛基座之间存在半寸的错位,导致关节活动卡顿。
“不对。”公输哑伸出手指,指尖的青铜细丝轻轻触碰着连接处,感受着内部的应力分布,“这里太紧,那里太松。强行拼合,运转起来会崩断齿轮。”
嬴无翳蹲下身,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快速绘制了一张修正图谱。他指着几个关键受力点,对班千秋说道:“需要重新打磨连接面。去掉多余的铜屑,留出半毫米的间隙。”
班千秋虽然嘴上嘟囔着“年轻人不懂规矩”,但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他拿起锉刀,耐心地修整着每一个接口。公输哑则在一旁辅助,用青铜丝探查内部死角,确保每一处咬合都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胸腔部分的符文阵列刻蚀也遇到了难题。由于手工雕刻的深度不均,能量传导路径出现偏差,若直接通电,极易烧毁核心回路。
三人围坐在机甲胸腔旁,手持刻刀,屏住呼吸。
“深一分,浅一分都不行。”嬴无翳低声指导,“保持手腕稳定,沿着这条线匀速推进。”
公输哑闭着眼睛,凭借灵力感知来把控深度。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稳如磐石。班千秋则在一旁监督,不时纠正角度。
经过整整两天的反复调试,所有的零部件终于完美契合。
当最后一块胸甲护板被安装到位时,天色已近子夜。
连续三昼夜的高强度劳作,让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嬴无翳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公输哑右手食指因长时间操控青铜丝而轻微抽搐,不得不靠在旁边的木箱上休息;班千秋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
工坊内的油灯忽明忽暗,似乎也在抗议这过度的消耗。
“暂停两刻。”嬴无翳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熬煮了一碗普通的提神草药汤,分给另外两人,“喝下去,再检查一遍焊缝。”
药汤苦涩,却让人精神一振。
恢复作业后,三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他们装上最后的腿部支架,校准平衡配重,擦拭掉机身上残留的油渍。
当晨光透过天窗洒落,照亮了整个工坊时,墨甲一号终于显露出完整的轮廓。
它一人高,肩宽臂长,整体呈黑灰色,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装甲板。头盔面罩呈兽首之形,双眼位置镶嵌着两颗未经打磨的黑曜石,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静立在那里,宛如一位沉睡的战神,等待着唤醒的时刻。
嬴无翳站在机甲前方,目光扫过机体的每一处细节。他的眼神中透出成就感,但也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忧虑。这台机器凝聚了三人的心血,但它能否真正抵御乱世的风暴,还是未知数。
公输哑披上一件旧袍,靠坐在西南侧的工具台旁,右手食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他没有看嬴无翳,只是望着机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班千秋站在机甲右侧,手中握着那把未放下的校准尺。他咳嗽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神情既有欣慰,也有担忧,目光在那道曾经出现的裂纹处停留了片刻。
工坊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嬴无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机甲冰冷的胸甲上。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还没结束。”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
公输哑缓缓抬起头,虽然无法说话,但他抬起左手,指向了机甲心脏的位置——那里,核心的动力槽依然空空如也,等待着重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