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王宫,摘星楼。
夜已深了,楼中灯火却依旧通明。纱幔低垂,青铜灯台上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烛光中缭绕不散。
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空了的酒爵,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甜香。
妲己斜倚在美人靠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墨发如瀑般倾泻在肩头,一双含着水光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望着楼下渐行渐远的天子仪仗。
帝辛今日在她这里饮了一整日的酒,方才被宫人搀着回寝殿去了。
大王越来越离不开她了,这自然是好事,却也实在累人得很。
伺候这么一个昏君,比修一千年道还磨人。
她在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慵懒娇柔的模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外传来,打破了摘星楼的宁静。
妲己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果然,珠帘哗啦一响,一道瘦长的身影闪了进来。
申公豹一身玄色道袍,面容阴鸷,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急色。
他一进门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直待最后一个宫女退出楼外,这才快步走到妲己面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大姐。”
妲己这才缓缓抬起眼来。她那双狐狸眼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与方才伺候帝辛时那副娇媚入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是千年狐妖,女娲座下奉命惑君的棋子,大商后宫中潜藏最深的一柄刀。
“怎么慌慌张张的?”她的声音也变了,褪去了娇柔,冷冷淡淡的,“说吧。”
申公豹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一盏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盏,脸色铁青。
“你是不知道,”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那姜子牙的法力,本就在我之上。我原以为凭咱们手里的女娲石,多少能与他周旋一二,可是……”
他顿了顿,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道袍的下摆。
“昨日我在城中远远探了他一回,他周身灵光纯正浑厚,分明是玉虚宫亲传的昆仑正法,根基之深,远非你我所能及。别说周旋,若真动起手来,恐怕连女娲石也只能勉强抵挡,未必能讨到半分便宜。”
妲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申公豹越说越急,声音也压得更低。
“大姐你想,他若只是个寻常道士也就罢了,可他现在是比干的人。比干是什么角色?当朝丞相,王叔之尊,在朝中一呼百应。这两人若是联起手来整治朝堂,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有权一个有道,咱们往后还怎么行事?”
他站起身来,在楼中焦躁地踱了两步,道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纱幔。
“女娲娘娘派我们三人来迷惑帝辛,要的是断送他成汤六百年江山。可如今帝辛虽然荒唐,朝中却还有比干这帮老臣撑着,又有姜子牙这等人物暗中相助,咱们的差事……遥遥无期啊!”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就是呀,大姐。”
纱幔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身姿纤细,面容姣好。
走在头里的,肤白如玉,通身透着一股清冷冷的贵气,正是玉石琵琶精玉磬。
跟在她身后的,眉眼飞扬,艳色逼人,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的媚态,却是九头雉鸡精凤青青。
这三妖,连同妲己在内,皆是受了女娲娘娘法旨,下山来寻那身佩五色石之人,助他颠覆成汤基业。
只是她们还蒙在鼓里。
那本该佩在命定之人身上的女娲石,如今却辗转落在了申公豹手中。
她们只道此人便是天命所归,奉他为主,替他办事,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算计,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
只是此刻,三妖尚且浑然不觉。
玉磬倚着纱幔,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丝绦,慢悠悠地开了口。
“大姐,依我看,与其在这里长吁短叹,不如趁早动手。那姜子牙能死第一次,便也能死第二次。”
凤青青眼睛一亮,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狠劲。
“正是!我听说他近日要娶一房媳妇儿,那媳妇儿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闺阁小姐。不如我们趁着他婚宴之期,混入姜府,将他们夫妇一并除了,既断了比干的臂膀,也叫那昆仑山上的人瞧瞧,与我等作对的下场!”
申公豹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
“好主意!婚宴之上,宾朋混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那姜子牙便是本事再大,也防不住自家喜堂里的刀。”
妲己没有说话,只是用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美人靠的扶手,目光幽幽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
“那姜子牙既能死而复生,只怕身上另有造化。你们若要去,便去吧,只是记住,莫要打草惊蛇。一击不成,便立刻撤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玉磬与凤青青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大姐放心。”
妲己重新倚回美人靠上,闭上眼睛,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夜风穿过摘星楼,吹得纱幔轻轻晃动。楼下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申公豹与二妖的身影先后消失在夜色之中,摘星楼重又归于寂静。
而城中另一头,姜府后院的灯,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