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姜子牙独坐房中,面前一盏孤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清俊的侧脸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暗暗,捉摸不定。
他睡不着。
白日里马府那一幕,像一幅被烙铁烫进脑海的画,翻来覆去地回放。那小姐伸出纤纤玉指,直直指向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我要嫁给他。”
姜子牙揉了揉眉心,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叫什么事?
他活了七十七年,在玉虚宫修行四十余载,自以为早已看淡红尘、心如止水。
师尊让他下山辅佐明君、讨伐暴纣,他揣着一腔热血便来了,哪曾想到,这刚进朝歌城没多久,明君尚未见到踪影,倒先摊上了一桩亲事。
而且,还是一个性子直来直去的大小姐。
他想到这里,脚步一顿,又觉得心中愧疚。
那马小姐虽然妆容夸张了些,说话直白了些,可眉眼间分明是天真烂漫,并无半分恶意。自己这般腹诽人家,实在不该。
可是……
姜子牙重重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院中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凉中带着甜意,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乱。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他望着那轮明月,不由得想起了昆仑山上的月光。
那时候多好。
山中无岁月,每日打坐修炼,与师兄弟们谈玄论道,偶尔听师尊讲经说法,日子过得清清静静、明明白白。
哪里像这人间,处处是理不清的人情,算不明的账。
“师尊……”姜子牙低声喃喃,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您让弟子下山,怎么不早说还有这等考验?”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院中忽然亮起一道光,穿过满院月色,直直落到他窗前。
姜子牙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掐起法诀。
但那光芒并无半分攻击之意,只是在窗前缓缓流转,渐渐凝聚成形——
那是一行字。悬浮在半空,笔画清隽,气韵悠长,分明是师尊元始天尊的手笔:
“子牙,你下山有一劫,亦有一段情缘。因果已定,莫要违逆。”
字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化作点点金光,如萤火般散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姜子牙怔怔站在原地,掐着法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劫?情缘?因果已定?
他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师尊什么都知道。让他下山,让他遇见比干,让他被带去马府,让他被那位大小姐一眼相中。
这一切,冥冥之中早已写好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朝歌搅动风云、匡扶社稷的,没想到先搅动的,却是自己的姻缘。
那马家小姐,便是他命定的劫数么?
姜子牙重新看向窗外,明月无言,桂花依旧飘香。
他摇了摇头,唇边那抹苦笑慢慢化成了低低的一声笑,笑自己这一日的纠结,笑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竟还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沉不住气。
既然师尊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认了。
姜子牙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中竟品出了一丝回甘。
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明日,去拜访马员外吧。既然命定之人是马招娣,那便不该再躲闪推诿。
堂堂昆仑弟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如何辅佐明君、讨伐暴纣?
他这般劝着自己,吹熄灯火,和衣躺下。窗外月色如练,星光点点,夜风拂过庭院,桂花落了满地,暗香浮动。
这一夜,姜子牙终于睡着了。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朝歌城便已苏醒。
街巷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早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纱。朝歌的早晨总是这般热闹,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生气与喧嚣。
姜子牙一身官袍,与比干同乘一辆马车,前往宫中上朝。
他昨夜虽睡得晚,今晨精神却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几分郁结之色已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平静。
比干是何等人精,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变化。
“子牙贤弟,”比干抚须而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促狭,“昨夜可曾睡好?”
姜子牙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位丞相大人分明是在明知故问,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明明白白。
“托丞相的福,”姜子牙拱手,面不改色,“睡得很好。”
比干哈哈大笑,笑声在马车里回荡,连外面的车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昨日之事,贤弟考虑得如何了?”
姜子牙沉默了一瞬。
昨日马府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马小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的话语。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他抬起眼,对上比干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
“一切听凭丞相安排。”
比干愣了一瞬,随即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姜子牙的肩膀,力道之大,险些把姜子牙拍得往前一栽。
“好!好!好!”比干连说了三个好字,喜上眉梢。
“本相就知道,你这性子沉稳,不是那等眼高手低之人。马兄家那姑娘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却是个实心眼的好女儿,你娶了她,定不会后悔!”
姜子牙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希望如此吧。
比干越说越是高兴,抚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夫与你一见如故,如今你又娶了我至交好友的女儿,这便是亲上加亲!日后你我之间,便不止是同僚之谊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姜子牙,眼中精光一闪。
“那马家小姐虽然……咳咳,有时做事不太着调,但你看昨日她见你那眼神,那叫一个一见钟情!缘分这种事情,强求不来,也躲不掉,你说是不是?”
姜子牙嘴角又是一抽。他决定,从今天开始习惯这种被调笑的感觉。
“那么,”比干重新坐正身子,整了整官袍,恢复了丞相应有的威严,只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下朝之后,你随我一道去马兄府上,把事情定下来。”
预知姜子牙与马招娣定亲之后,又将生出何等情缘纠葛,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