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穿院,清寒入户。
云珩脚步轻缓,正要踏出碎玉轩院门。
素白僧袖垂落身侧,宽大衣料遮掩一切,寻常宫人、宗室、文武,谁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可在沈清烬此刻洞悉天机、通晓佛秘的眼底——
他左袖内侧,浅浅鼓出半张薄纸轮廓。
纸色泛黄,染着佛堂独有的沉檀香,是护国佛宗专属谶纸。
更是暗尊口中,敲定她献祭身死的最终死期。
心脏微沉。
前世她懵懂无知,直到被灌下毒酒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早已被佛宗、皇权提前写死。
所有人都看着剧本,唯独她一人蒙在鼓里,乖乖走完被安排好的一生。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这一世,她亲眼看见这张谶纸。
看见这群满口慈悲、满口天命的人,偷偷给她刻下死刑时辰。
眼底深处一抹杀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不能急。
一旦失态、一旦直视衣袖、一旦面露戾气,立刻暴露所有伪装。
云珩心思缜密、身负窥心印,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烬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依旧温顺垂眸,仿佛依旧是那个悔过静心、柔弱茫然的七公主。
下一瞬,她似被院中一阵突来的风雪迷了眼。
“唔——”
她轻轻蹙眉,身形微晃,看似站立不稳,下意识往前半步偏头避风。
这一步偏得自然、无意、全然是少女本能反应。
可就是这一瞬错位视角。
云珩袖中那半张谶纸,边角微光漏出,短短几列金字,瞬间落入她眼底。
字迹潦草佛篆,寻常人看不懂半个字。
可沈清烬前世常年入佛堂祈福、抄录佛经,熟记所有佛门篆文。
一眼扫过,字字入心。
【冬月廿三,雪落封城,煞命归烬,祭天养圣。】
冬月廿三。
距离现在,仅剩十八天。
十八天后,大雪封京、寒压皇城。
佛宗正式启动终极献祭,废她血脉、抽她气运、灭她性命,彻底喂饱沈清衍的圣君命格、补足佛宗年度大运。
原来所谓三月禁足思过,根本不是惩罚。
是软禁待死。
禁足期满之日,便是她献祭身死之时。
他们早算好了时辰、定好了结局、写死了她的余生。
十八天。
短短十八天,她必须破佛运、裂天命、撕开棋局、挣脱死局。
否则前世结局,重演其身。
短短一瞥,电光火石。
沈清烬身形迅速站稳,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眼底带着无辜浅浅水雾,轻声低喃:“风雪真大。”
全程自然无痕,没有半分异常。
云珩毫无察觉,只当是寻常风动,温声回头:“公主畏寒,早些入屋闭窗,莫要着凉伤身。”
语气温柔,关怀真切。
可字字皆是假仁假义。
他关心的从不是她冷暖安危。
是待祭祭品,不可提前损耗。
她要完整、干净、鲜活地死在冬月廿三。
完整献祭,方能养出最鼎盛的圣君气运、最稳固的佛门天命。
“多谢大师叮嘱。”
沈清烬垂眸颔首,礼数温顺,眉眼恬淡无波。
心底早已冰封彻寒,杀机沉沉落地。
十八天。
很好。
足够她掀翻半座皇城棋局。
云珩不再多留,踏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至他气息彻底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沈清烬方才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冷冽如霜。
“冬月廿三……”
她低声重复这五个字,字字冰凉。
前世她死在初春毒酒,是临时兜底。
这一世她逆天叛命、提前破局,佛宗直接更改剧本,提前终结她的性命。
他们怕她、忌惮她、不敢再留她到成年。
所以急着在年末之前,彻底抹去暗尊残脉。
晚翠听得心头骤寒,脸色瞬间惨白:“公主!那、那就是你的死期?他们真的、真的定好了日子要你死?!”
“嗯。”
沈清烬点头,冷静得近乎残忍。
“十八天后,雪封皇城,祭礼开启。”
“他们要以我的命,彻底稳住沈清衍的圣君天命,补足佛运裂痕。”
晚翠瞬间红了眼眶,又怕又怒又心疼:“这群伪佛!这群骗子!明明是他们篡改天命、残害无辜,却还要定你的罪、定你的死期!奴婢不甘心!”
“不甘,便对了。”
沈清烬抬眸望向漫天残雪,眼底亮得惊人。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待祭祭品。”
“我是——逆命弑佛之人。”
“他们定我冬月廿三身死。”
“那我便在冬月廿三之前,先毁佛运、先破天命、先掀翻他们的百年棋局。”
谁定她生死,她便毁谁道途。
谁想葬她于寒冬,她便让谁覆灭于年末。
……
与此同时,护国佛堂。
云珩回归禅院,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鎏金谶纸。
纸页平整,佛香浓郁,金字灼灼。
首座早已等候在内,面色凝重:“如何?那沈清烬,心性可稳?逆念可消?”
云珩垂眸看着谶纸,轻声回道:“心魔尚存,执念未绝,但已可控。”
“锁运佛茶日日入体,佛经日日洗脉,不出半月,她的暗尊血脉彻底封印,逆命之力尽数剥离。”
“冬月廿三,可准时献祭,补全年末佛运,彻底稳固储君天命。”
首座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眸底却依旧沉冷:“务必谨慎。近日天命裂痕不断、天机紊乱,恐有大变。”
“献祭之前,绝不能让她再掀起半点风浪。”
“若她再敢异动——不必留全命,废脉即可,不拘礼法。”
为了天命,为了佛宗,为了大雍伪佛基业。
他们可以随时撕去所有慈悲假面。
云珩微微颔首,眼底佛光平和:“弟子明白。”
无人知晓。
他们笃定可控、笃定温顺、笃定待死的祭品。
早已看清全盘剧本、提前得知死期、磨刀霍霍,准备屠佛破命。
……
正北静思楼。
暗处那人立于窗前,俯瞰整座皇城,早已将佛堂对话、谶纸死期、女主眼底杀意尽数收入眼底。
低沉笑声轻响,带着浓烈的欣赏,也带着偏执的势在必得。
“十八天。”
“佛宗倒是心急。”
“阿烬,这是你的绝境,也是你的最好机缘。”
“绝境逼出无上逆道,越死局,你的大道越圆满。”
他等了百年,就是在等这一场极致死局逆命。
她越是濒临覆灭、越是绝地翻盘、越是逆天而行。
最后他能夺走的逆命大道,便越是强横、越是至高无上。
他轻声低语,温柔又残忍:
“别怕死局。”
“好好闹,好好颠覆,好好弑佛。”
“你越是耀眼,我越要定你。”
……
碎玉轩内。
夜色再度降临。
掌心黑珠滚烫,暗尊声音沉落,带着护佑,亦带着终极提醒:
【阿烬,你看清死期,是好事。】
【但你需知晓——这张献祭谶纸,不是佛宗最大的底牌。】
【冬月廿三的祭典之下,藏着百年旧朝覆灭的终极真相。】
【当年灭朝一战,真正杀死旧朝的,从来不是佛宗,也不是大雍皇室。】
沈清烬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佛!不是皇!
那百年血海深仇,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