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域篇】狐土绝音

“阿爹！阿娘——！”

　　“阿景”温喻喊了穆景一声，下一刻也奔着穆景的方向跑去。

　　穆景疯了一般冲到狐王狐后的身边，火红的长尾慌乱垂落，双膝重重砸进温热的血水中，不顾满地血腥，死死扑到父母身前。

　　“阿爹！阿娘！你们看看我！”

　　穆景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扶，却不敢碰，生怕稍一用力，他们就彻底消散。他往日亮晶晶、总带笑意的眸子红得通红，泪水毫无预兆砸落，混着血珠滚落下颌。

　　狐后气息微弱，胸口剧烈起伏，染血的手艰难抬起，轻轻抚上穆景哭到扭曲的脸颊。她指尖冰凉，灵力尽数枯竭，连抚摸他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逝。

　　“小景……不哭……”

　　她这一生护族安稳，护月朗风清，从未受过这般重创，可临死前眼里，只剩幼子，她那连尾巴都还不会收的小阿景。

　　“阿娘不能……再护你了……”

　　“以后……好好活着……平安、喜乐……”

　　这是她从前日日挂在嘴边的祝愿，是她给他取名“景”的初心，可如今，却成了最后的遗言。

　　一旁的狐王奄奄一息，胸膛血痕蔓延，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泪流满面的幼子，声音嘶哑破碎：

　　“景儿……活下去……带着族人……好好活下去……”

　　“勿恨苍生……唯惜己身……”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灵力，轻轻拂去穆景脸上的血污与泪水，眼底是万般不舍、万般牵挂。

　　他纵横狐族千年，无惧生死，唯独放不下这个素来贪玩、爱笑、需要人疼的小阿景。

　　穆景浑身剧烈颤抖，红尾死死蜷缩在身侧，哽咽到几乎窒息：“我不要！我要你们陪我！我不要一个人活着！父王、母后，你们别睡好不好！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狐后望着他通红的眼，缓缓牵起一丝极淡、温柔的笑，指尖最后轻轻蹭了蹭他的狐耳，而后无力垂落。

　　温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死了，两个鲜活的生命死在了她的面前，一时怔愣，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明明恐惧到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明明想要开口安慰，可嗓子却像被水泥封住了一般。

　　月华散尽，生机断绝。

　　狐王望着妻儿，彻底闭上双眼。

　　顷刻之间，护他宠他、给了他全世界温柔的两个人，彻底离他而去。

　　“阿爹！阿娘！不要，求求你们，别不要……！”

　　穆景撕心裂肺地嘶吼，哭声破碎在漫天血腥里，绝望得快要晕厥。他死死抱住冰冷的双亲，红衣浸透血泊，往日那个张扬傲娇、爱炫耀尾巴、爱笑爱闹的赤狐少主，在这一刻，彻底被宿命碾碎。

　　温喻浑身僵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着穆景崩溃痛哭、死死抱着父母遗体的模样，她心口骤然酸涩发疼，眼眶瞬间通红，无边的慌乱、恐惧与悲悯交织缠绕，往日里总挂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双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齐豫和沈逸二人褪去松弛打趣的模样，神色紧绷凝重，立刻将温喻李念与护在身后，警惕着肆虐的魔气，尽管在如此威压之下他们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

　　不远处，穆景的阿姐浑身染血，数次硬抗魔功，脊背布满伤痕，原本温婉的眉眼只剩决绝的猩红。她亲眼看着父王母后殒命，看着族人成片倒下，心口痛得几欲昏厥，却不敢有半分软弱。

　　她踉跄冲过来，一把拽起近乎崩溃的穆景，掌心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泪水无声滚落，混着脸上血污：“小景，抬头！不许哭！”

　　穆景泪眼朦胧抬眼，嗓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姐……阿爹阿娘……没了……我们的家没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长姐红着眼，却硬生生逼回所有哭声，字字泣血，“家没了，族人没了，但你还活着！你是狐族的希望，你必须活下去！”

　　她抬手用力擦去他脸上的血泪，指尖颤抖，不舍、心疼、绝望尽数压在心底。从小到大，她护着他长大，替他挡过错，纵容他贪玩任性，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

　　“阿姐陪了你千年，往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颤抖的额角，是姐弟二人从小到大最安稳的安抚姿势，语气温柔又悲壮，“小景，听话，狐林密道可以去到凡间，带着温喻她们走，带着仅剩的族人走。好好活着，守住性命，守住狐族最后的根。”

　　穆景死死攥着她染血的衣袖，红尾蜷缩颤抖，哽咽不止：“我不走！我要跟阿姐一起！我不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傻孩子。”阿姐凄然一笑，眼底盛满疼惜，用力掰开他死死攥紧的手，狠狠将他推向温喻的方向，声音陡然凌厉决绝，“我是狐族长女，我当留守断后！你是少主，你在，狐族就在！这是命，也是责任！”

　　“快走！别回头！永远别回头！好好活着，就是对阿爹阿娘和我最大的告慰！”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年少的弟弟，将所有不舍尽数藏起，转身义无反顾冲向漫天魔气，灵力尽数迸发，替他们死死挡住追来的魔兵，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撕开了一线逃亡生机。

　　穆景最后看了一眼姐姐浴血的背影、看了一眼血泊里的双亲，猩红着眼，咬碎牙关，将所有悲痛、恨意、绝望死死压在心底。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到温喻身边，攥紧她的手腕，用尽毕生力气，朝着王城后方的密道狂奔而去。

　　李念紧随身侧，泪流不止。齐豫沈逸紧随断后，残存的狐族子弟相互搀扶，仓皇奔逃。

　　逃亡的道路上布满碎石断梁，地面湿滑血腥。慌乱奔逃间，狐族一长辈脚下猛地一绊，重心骤失，重重摔落在地，脚踝剧痛刺骨，数次挣扎，根本无法站起。

　　“少主，你们走吧，老身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不行，祖奶奶，我不可能把你丢下来的”

　　“我在这里几千年了，这是我的根，我不走了”

　　温喻沈逸对视一眼，沈逸立刻将老人背了起来，“我们一个人都不能少”。

　　“后辈，放下来吧，你背着我，你也跑不快”

　　“奶奶，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谁都不可以抛弃谁”温喻一边在后面托着点奶奶，一边安慰着。齐豫间小朋友跑不动，也是想都没想直接抱来起来狂奔。

　　不过数息，刺骨阴寒的魔气骤然笼罩周身。

　　池厌悄无声息立在众人身前，张薇被突然出现的人吓的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卧槽”，池厌墨眸无波，俯瞰着跌倒在地的少女。

　　“薇薇！”温喻瞳孔骤缩，焦急瞬间盖过恐惧。她绝不允许相依为命的同伴殒命于此，审视四周飞快瞥见地面一柄狐族侍卫遗落的短匕首，俯身一把抄起。

　　她屏住呼吸，借着夜色与混乱掩护，绕至池厌身后，卯足全身力气狠狠刺出匕首。

　　可池厌修为通天，分毫气流异动皆尽洞悉。匕首未及衣袍，便被体外魔气死死格挡。

　　偷袭落空！温喻心头大骇，不敢恋战，立刻俯身拽起张薇，转身拼命逃窜。

　　可下一瞬，玄色鬼魅身影骤然掠至前方，彻底封死唯一生路。

　　穆景目眦欲裂，不顾浑身剧痛、灵力透支，倾尽体内所有残余狐力，赤红灵力凝刃，不顾一切朝着池厌猛冲猛攻！

　　可天堑之差，无从抗衡。

　　池厌随意抬手一挥，磅礴魔气轰然撞在少年单薄身躯上。

　　穆景如断线风筝般狠狠砸落石壁，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脱力蜷缩在地，再难起身。

　　“阿景！！！”温喻想要冲过去，可身后还有张薇，她只能张开双臂将张薇护在身后

　　池厌缓步逼近温喻，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语调淡漠、强势而残忍：

　　“方才，是这把匕首偷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