谗言嫁祸

第七章 谗言嫁祸

密地石室中数月闭关匆匆而过。

石昊吞服百断山带出的宝药，日夜打磨肉身与符文，补天阁的传承在他手中一一推演。腕间那枚灰白的绿丝环依旧死气沉沉，只有在他深夜入定、心神彻底沉静之时，才会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颤，证明跨越两界的羁绊并未彻底断裂。

他能模糊感知到上界洞天那边一道虚弱却安稳的气息，林晚在沉眠调息修补本源，不再有力量向下界倾泻，彼此之间，只剩一缕遥遥相望的感应。

石昊心中清楚，不能再寄望那丝环的庇护。补天阁一役内情错综复杂，穷奇、吞天雀两大凶兽祸乱山门，雨族暗中勾结各方势力落井下石。可对外，雨族绝不肯承认自己参与覆灭补天阁，只把一切罪责推给凶兽暴乱，暗地里却悬赏追杀石昊这个知情人。

大荒各处，到处都张贴着他的画像，悬赏极高。雨族要杀他，却只敢在暗中布局，绝不会当众承认与补天阁的血案有关。

下界已经没有可以容他安身的净土，想要更快磨砺修为，虚神界，便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将补天阁典籍妥善封存，把神藤残枝安置在石室最深处，做好伪装，石昊毅然离开了这片隐秘之地。

此刻外界恰逢虚神界开启。

石昊换一身朴素劲装，稍稍修饰形貌，并不刻意改换名号。在下界，他便是石昊，这个名字早已烙印在大荒，他不愿也不必彻底隐匿身份，只是收敛气息，混在大荒各族少年英杰之间，踏入虚神界流转的光门。

虚神界云海翻涌，一座座古老祭坛悬浮长空，各族天才云集，浩瀚灵气扑面而来。四下闲谈之声传入耳中，人人都在议论补天阁的浩劫。

“听闻补天阁遭凶兽浩劫，祭灵神藤陨落，山门化为焦土。”

“可怜一众弟子死伤无数，侥幸活下来的也只能四散逃亡。”

“听说那个叫石昊的少年，是补天阁的弟子，如今下落不明。”

没有人当众提及雨族在背后的手脚。很多大族心知肚明，却不愿去触碰这个忌讳。雨族对外说辞滴水不漏，只宣称族中弟子彼时被困山门，也是暴乱的受害者，将所有血腥都推给穷奇与吞天雀两大太古凶兽。

就在议论声四起之时，一道白衣少年分开人群，缓步走出。

正是雨枫。

昔日补天阁的弟子，实则是雨族安插在山门之内的奸细。补天阁倾覆之时，正是他引动内应，给外敌打开可乘之机。此刻他一身干净白衣，神情悲愤，一副痛失师门的模样，在一众少年之间慷慨陈词。

“诸位有所不知，补天阁遭难，并非全然是凶兽之祸。那石昊，才是祸乱的根源！”雨枫声音清亮，传遍附近祭坛，“是他招惹来无边祸事，引动凶物觊觎补天阁底蕴，才酿成这等惨局！我亲眼所见，祸由他起！”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瞬间引得周遭一片哗然。

不少不了解内情的少年纷纷变色。一些和雨族暗通款曲的部族子弟，也在一旁随声附和，把补天阁覆灭的脏水尽数泼到石昊头上。

人群之中，石昊眉头紧锁，指节死死攥紧，指骨泛白。

雨族本身不会站出来公开发难，便借叛徒雨枫之口，构陷抹黑自己。明面上雨族依旧扮演受害者，暗地里煽动整个虚神界的天才来狙杀他。

雨枫目光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即便稍加修饰容貌，那股凶悍强横的血气依旧难以掩藏。

雨枫眼中寒光一闪，高声喝道：“石昊！你竟还敢现身于此！”

话音落下，周遭数十名受雨族暗中授意的各族子弟，瞬间围拢过来，封死石昊四周所有退路。

“拿下石昊！要为补天阁遇难众人讨一个说法！”

没有人提起雨族的阴谋，所有人都被雨枫的话术裹挟，站在“大义”的名义之下，要在此地除掉他。

石昊迈步站出，不再遮掩，面色冷肃。

“满口胡言，补天阁血债，岂是由我来背负？”

他不做多余辩解，周身血气轰然炸开，搬血境极境的力量奔腾流淌，铭纹符文在皮肉之下隐隐发光，直接开战。

拳风炸裂，虚神界空间泛起层层涟漪。围上来的数名天才修为不弱，可在石昊狂暴的肉身力量面前，接连被重拳砸飞，重重摔落祭坛之外。

交手的巨响震动四方，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观望。

“真的是石昊！他居然还活着！”

“传闻他死于补天阁大乱，没想到会出现在虚神界。”

混乱之间，雨族的天才雨紫陌，随同数名雨族精锐悄然现身。雨紫陌并不开口控诉补天阁旧案，那是雨族绝不能公开触碰的禁忌。她只作旁观，暗中示意麾下子弟出手，要借群雄之手，除掉石昊这个活口。

一旦石昊死在虚神界，外界只会以为，他是因“祸乱补天阁”被群雄诛杀，雨族便可干干净净，撇清所有干系。

孤身被群雄围困在祭坛中央，刀光宝术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

石昊下意识垂眸看向手腕。

那一圈灰白死寂的绿丝环，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暖意，也再不会迸发守护光幕。

上界，碧池洞天。

林晚已经从漫长调息中苏醒几分，脸色依旧苍白，池内大半灵莲依旧枯萎，只有寥寥数朵重新抽出嫩芽。

腕间同源的绿丝环猛地剧烈震颤。

跨越两界的羁绊，将虚神界祭坛上漫天厮杀的景象传递过来。她看见石昊被无数天才围攻，看见雨枫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看见漫天神通一遍又一遍轰向那道少年身影。

眉心碧绿符文急促跳动，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想要再度抽取本源，向下界送去生机。

可补天阁一战的代价历历在目，两界壁垒重重阻隔。强行透支本源，不但力量十不存一，更会重创自身道基，就算送过去一丝生机，也挡不住眼前这数十人的合围。

玉指死死捏住腕间丝环，林晚眉心渗出一层薄汗。

她看得见所有阴谋，看得清雨族借刀杀人的算计，却隔着天道天堑，什么都做不了。

“石昊……”她唇瓣轻颤，只有无声的呢喃，“这一局，只能靠你自己撕开。”

她不再强行催动本源，只是以残存的羁绊，静静注视下界的厮杀。

虚神界祭坛之上。

无数宝器符文光华刺目，铺天盖地压落。

石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对丝环庇护的期盼。

“没有人可以再替我挡下灾祸，今日，我便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暴喝响彻祭坛，他周身骨节噼啪爆响，搬血极致的肉身全力开启，铭纹与搬血两道力量合一，大荒宝术雏形升腾而起。淡淡的真龙虚影盘旋在他身后，双拳起落，硬撼四面八方袭来的神通宝法。

轰鸣此起彼伏，祭坛石板寸寸崩裂。石昊身上不断添上新伤，皮肉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青石，却半步不退，越战越勇。

一名又一名被雨枫煽动而来的天才，接连被打落祭坛。

围观人群的喧哗渐渐平息，不少人心生迟疑：若石昊真是祸乱源头，何以这般悍勇，不见半分心虚怯懦？

雨枫见状，面色愈发难看，亲自持剑冲上前，剑刃裹挟凌厉符文直刺石昊心口。

“石昊，还不束手就擒！”

“叛徒，也配来审判我？”

石昊双目赤红，侧身避开剑锋，顺势欺身逼近，一拳狠狠砸在雨枫肩头。

雨枫惨叫一声，骨头碎裂，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人群脚下。

全场死寂。

一众天才面面相觑，再无人贸然上前。

石昊立在狼藉的祭坛中央，满身血迹，黑发被血珠濡湿，冷冷扫过围观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雨紫陌的方向。

他心中了然，真正的主谋始终躲在幕后，借旁人之手行凶，自己绝不沾半分污名。

就在这时，手腕上那截死寂灰白的绿丝环，被虚神界充沛的灵气冲刷，极快闪过一缕几乎难以捕捉的碧色微光，转瞬便又归于黯淡。

下界的石昊，上界的林晚，两个人，同时捕捉到这一闪即逝的光亮。

羁绊没有断绝，尚有修复的希望。

可危机并未消散。

雨紫陌见借群雄之手诛杀石昊已然落空，便暗中动用雨族在虚神界的人脉，向虚神界的规则使者递出讯息。不多时，数尊由虚神界本源凝聚的守护者缓缓踏步而来，古老冰冷的声音响彻云海。

“石昊，在公共祭坛肆意行凶，造成大规模争斗，触犯虚神界律令，即刻予以镇压！”

虚神界的规则，不会去断下界的血海恩怨。雨族没有亲自出手，一切事端都被定性为石昊挑起，于规则层面，他们站得住脚。

石昊心中一沉。

打退各族天才是一回事，对抗虚神界本源化生的守护者，又是另一场死局。此地不可久留。

他深深抬头望向苍穹，隔着重重云海，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雨族，躲在幕后借刀杀人的账，我记下了。”

“大荒之内，终有一日，我会亲自上门，把所有真相，所有血债，一一清算。”

话音回荡在云海之间。石昊不再恋战，催动全部血气，冲破封锁，朝着虚神界的传送节点奋力突围，身影转瞬消失在光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