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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001

随笔作文日记本

享受起舞的时光

高三那年秋天,我习惯在放学后绕到公园坐一会儿。

也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只是觉得教室里太闷了。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翻过去,每个人都低着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脖子。我坐在那样的氛围里,常常觉得喘不过气。

公园里有一条长椅,挨着一棵银杏树,我每次都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那天,我照例坐着发呆,忽然听见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扫帚。说是扫帚,其实更像是一根绑了竹枝的长杆子。他缓缓地挥动它,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有些笨拙,但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我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地上是一幅画。用扫帚尖画出来的,线条粗粝,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晰。画的是一枝梅花,从石缝里伸出来,枝干虬曲,花朵疏疏朗朗地开着。

“好看吗?”老人抬头问我。

我点点头。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却很亮。

“我画了六十年了。”他说。

我有些惊讶。六十年,画出来的东西,一阵风就吹散了。

“那您画在哪里?”我问。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我一愣。

老人将扫帚靠在石凳边上,慢慢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银杏叶在我们头顶沙沙地响着,像在说悄悄话。

“我年轻的时候,拜过一个师傅。”他望着远处的树,语气缓缓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师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画了一辈子画,从来不卖,也不给人看。画完了,看一看,就烧掉。”

“烧掉?”我愣住。

“对,烧掉。”老人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跟你一样,不理解。我问他,师傅,您画了一辈子,一张也没留下,不觉得可惜吗?”

他顿了顿,秋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吹起了几片落叶。

“我师傅没回答我。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老人转过头,看向我:“你猜是什么地方?”

我摇摇头。

“医院。”他说,“我师傅带我去了医院,站在走廊里,让我看。”

我问,看什么。

“看那些躺着的人。”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湖面,“他们有的还能坐起来,有的连手都抬不起来。我师傅说,你看,能站起来,能走路,能拿起笔,能画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师傅说,他画画不是为了留下什么。”老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幅快要被风吹散的梅花,声音很轻,“他画画,只是因为能画。”

“能画,就是福气。”

老人的话落进风里,和银杏叶一起飘远了。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化开了。

“我今年八十一了。”老人站起来,重新拿起那把扫帚,“手抖了,画不了太细的东西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还能画,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还能听见风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都没有的光。

“这就是福气。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但我想,我大概懂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手里的扫帚和地上那枝梅花,想起他说的那个故事——那个画了一辈子,然后把画烧掉的人。

那个人不是不在乎自己的画。

他只是太在乎画画本身了。

在乎到不愿让任何东西——哪怕是画被保留下来的念头——来打扰那一刻的专注。他享受的,从来不是画完之后的掌声,而是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间。

是那种“我正在做”的感觉。

是那种“我能做”的福气。

高考前一天的傍晚,我最后一次去了那个公园。

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的画。我坐在那条长椅上,没有看书,没有背公式,什么都没有做。

就只是坐着。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忽然站起来,走到那片空地上。没有扫帚,没有画笔,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慢慢地转了一个圈。

又转了一个圈。

我从来没有跳过舞,动作笨拙得可笑,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会以为我犯了什么病。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那个老人,像那个烧画的师傅,像所有真正享受过起舞的人。

起舞,从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

起舞,只是为了感受到——我还能动,我还能转圈,我还能在深秋的风里张开双臂。仅仅是“还能”,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

第二天,我走进考场,平静得像那个傍晚的湖面。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念书,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公园。但每个秋天,当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老人。

想起他握着扫帚,在地上画梅花的样子。

想起他说,能画,就是福气。

我想,我大概也找到了自己的那支“扫帚”。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份对生活的专注,一种“我正在做着什么”的踏实。它让我在人群中不至于迷失,在匆忙中不至于慌张。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只要我还能拿起自己的扫帚,在地上画一枝梅花.

我就是在起舞。而享受起舞的时光,从来不问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