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堂幻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金的视野里了。
迷宫赛结束之后,格瑞来过、凯莉来过、嘉德罗斯和雷狮这种说不上是朋友还是对手的人也来过,只有紫堂幻从始至终没有踏进医疗区一步。金问过格瑞一次,格瑞说“他在准备擂台赛”,语气和平时一样简洁,但尾音收得很快。金那时候刚醒不久,读心能力还不稳定,没有捕捉到格瑞心里想的是什么。后来他也没有再问。
现在他知道紫堂幻在哪里了。
黄昏刚过,竞技场外围废弃训练区的维修灯亮着几盏昏黄的光。这片区域是上一届大赛留下来的旧场地,墙上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地上的训练垫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紫堂幻背对着入口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捏着一叠符纸,一张一张地往面前的靶子上甩。符纸出手的角度没有问题,咒文激活的速度也在正常范围内,但最后一步——锁定的精度差了大半个拳头的距离。符纸在靶子边缘炸开,碎片散落一地。
他已经在这里练了三个小时。
金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急着走进去。他看到紫堂幻甩出一张又一张符纸,每一张都差一点,每一张都让紫堂幻的肩膀往下垮一点。然后他听到了紫堂幻心里的声音,像坏掉的录音带卡在同一句歌词上。
打不中。还是打不中。为什么打不中。罗兰可以用一张符纸同时锁定十个目标,大哥可以用符阵困住整支队伍,父亲五岁就能打中移动靶的红心。为什么我打不中?是手势的问题?是咒文的问题?不。不是。不是手势也不是咒文,打不中是因为我本身。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是紫堂家的废品,废品怎么练都打不中一张移动靶。再来。再来一张。这张差半个拳距,下一张也许能偏回来。不,下一张也偏不回来,下一张只会更糟。
又一张符纸飞出去,这次打中了靶心。靶子晃了一下,在维修灯昏黄的光晕里静止不动。但紫堂幻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示,只是机械地拿起下一张符纸,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金从阴影里走出来。紫堂幻听到脚步声,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里还没丢出去的符纸塞进口袋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调整得很快,快到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金!你怎么来了?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本来想去医疗区看你的,但是擂台赛的签运不太好,这些天一直在加练。”他把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圆框眼镜的镜片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你找我有事吗?是不是医疗室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要过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去看你。不要说你觉得我不够强。什么都不要说。就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就好。我求你。
金没有站住。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紫堂幻面前两步的距离才停下来。紫堂幻比他矮一点,需要微微抬着头才能和他对视。金从紫堂幻的镜片后面看到自己的影子,也看到紫堂幻眼底那层没藏好的慌乱。
“你在练移动靶。”金说,“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了。最后一张打中了靶心,前面几张都偏了大半个拳头。”
紫堂幻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他推眼镜的手指开始,蔓延到嘴角强行维持的笑容,最后在他的眼眶边缘变成一圈不太明显的红。
“对。移动靶。很丢人吧。”
“哪里丢人了?”
“哪里丢人?”紫堂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然后迅速压下来,“金,你知道我大哥紫堂真五岁的时候就能用一张符纸锁定十个移动靶吗?十个。同时锁定。我今年十六岁,连一个都打不准。在紫堂家,这个成绩连入门考核都过不了。我是被父亲写在不及格名单上的第三种姓,第三种姓在召唤师家族里代表什么你知道吗?代表——”
我不配姓紫堂。我父亲的三个儿子里,大哥是被写在金册上的天才,罗兰是写在银册上的继承人,只有我是第三种姓。第三种姓的意思是残次品。残次品这辈子只能当一个普通的召唤师,这辈子都别想追上他们的步伐。
“紫堂。”金打断了他。
紫堂幻停下来看着金,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已经湿了。他大概不想让金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撑了又撑,最后还是没能撑住。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脚下的训练垫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印痕。
金没有走上去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紫堂幻哭完,然后等紫堂幻取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的时候,才开口。
“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你很强之类的话。你现在大概不想听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在迷宫里那一场,你一个人挡住了三个追兵,给我和凯莉争取了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我算过。”
紫堂幻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那天如果不是你挡在拐角那里,我们不可能跑到终点。”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图钉,纹丝不动,“你用符纸封住了通道,用咒文干扰了追兵的视野,最后一张符纸擦着我的帽檐飞过去钉住了我身后的追兵。你问我会不会觉得你可笑。不会。那天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紫堂幻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到了。他记得。他记得我做了什么。他把我做的事记在成绩单上了——不是在紫堂家的成绩单上,是在金的成绩单上。他说我帮他挡住了追兵,他说我做到了。他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他的心跳很稳,不是在安慰我,是真的在告诉我一个事实。我是有用的。我在某个人眼里是有用的。
那层紫堂幻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加厚的壳,在这一刻被锤开了一条口子。不宽,不深,刚好够金的声音从外面透进去。壳里面的东西滚烫而苦涩,裹着他十几年来所有的不甘和渴望,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差点让紫堂幻站不稳。
“金。”
紫堂幻只说了这一个字。他的声音哑得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是刚才紫堂幻掉在地上的那一批里唯一一张没炸碎的,边缘有点皱,但符面还完整。金把它展平,递还给他。
“那张靶子,再试一次。”
紫堂幻接过那张符纸,低头看了看符面上自己的笔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靶子。靶心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中间那个红色圆心几乎辨认不出来了。他捏着符纸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犹豫,甩手,符纸划出一道弧线偏出了靶子边缘。就在符纸即将越过靶子的那一瞬间,他念出了修正咒文,符纸在空中硬生生折返回来,啪地钉在靶心正中。
靶子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了。紫堂幻盯着那个被钉住的靶心,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废弃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看,能打中。”
紫堂幻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眼镜片完全被水雾糊住了。金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肩膀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他听到紫堂幻心底翻涌的浪潮正在缓缓退去,而在最后一波浪退潮之后,有一行字被留在了沙滩上。如果连他都不嫌弃我,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再嫌弃自己。
维修灯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破旧的训练垫上,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谁。
金没有在废弃训练场停留太久。他知道紫堂幻需要独处,把刚才那几分钟里碎裂开来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拼好。他朝紫堂幻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训练区出口的拱门下时,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拱门外的阴影里有人。不是刚来的,是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和阴影几乎融为一体。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锁链环绕在手臂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金看不清对方的脸,也不需要看清。那道冰冷的、像深渊反涌般沉重的心跳声,在整个迷宫赛期间他只听到过一次。
银爵没有再看他,而是朝着废弃训练场的方向缓缓侧了一下头。然后他退入阴影更深处,消失了。金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发凉。他没有听到银爵心里具体在想什么,他只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个名字。
紫堂幻。
那道叹息越过废弃训练场斑驳的墙壁,越过维修灯昏黄的光晕,越过紫堂幻独自站在靶场中央平复呼吸的身影。黑暗元力的种子已经埋好了,只等下一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