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季言站在原地,指尖死死绞着纯棉睡衣的衣角,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垂着纤细的脖颈,长长的睫毛低垂掩住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下颌,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试探,甚至藏着一丝卑微。
他从来不是会主动黏人的性格,从前总是把自己锁在方寸角落,孤僻又疏离。可自从依赖上江沐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后,他就再也戒不掉了。一想到夜里关了灯、隔了房门,就是各自孤寂的黑暗,心底的恐慌就会密密麻麻缠上来。
他怕一觉醒来,这场温柔就是一场空。
江沐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灯光落在苏季言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的柔光,少年身形清瘦,站在暖融融的光影里,却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单薄。连日来他的依赖与黏附,江沐都看在眼里,清楚这孩子心底始终揣着解不开的结,藏着根深蒂固的被抛弃的恐惧。
他从不会戳破少年那些小心翼翼的小贪心,也舍不得拒绝这份全然交付的依赖。
江沐合上手边的书,指尖轻轻抚平书页的折痕,语气温和得如同深夜无风的晚风:“可以。”
简单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瞬间熨平了苏季言心底所有的忐忑。
他猛地抬起眼,漆黑的瞳孔亮了一瞬,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眼底压抑许久的欢喜与松弛藏都藏不住。那一点鲜活的光亮,冲淡了他连日来萦绕的阴郁与怯懦,整个人瞬间鲜活了几分。
“谢谢……江沐。”他小声道谢,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江沐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口微微一软,淡淡轻笑:“不用客气。”
夜色渐深,屋外晚风穿过枝叶,送来簌簌轻响,万籁俱寂,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风声。
江沐简单收拾好桌面,起身走向卧室,苏季言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半点声响,像个黏人的小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不敢靠得太近,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乖乖跟在身后,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着江沐的背影,贪婪地描摹着对方温和挺拔的轮廓,想把这一刻的安稳牢牢刻在心底。
江沐的卧室干净简约,色调清冷柔和,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清冽气息,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无比安心。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光线昏暗温柔,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疏离与克制,满是私密又缱绻的氛围。
“随便坐。”江沐侧身让他进来,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房门闭合的轻响落下,狭小安静的空间里,独属于两个人的氛围骤然拉满。
苏季言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坐柔软的床铺,依旧习惯性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姿势乖巧温顺,背脊轻轻靠着床沿,抬头就能看见坐在床上的江沐。
这个角度刚刚好,不远不近,既能安心依赖,又不会显得逾矩唐突。
江沐看他总是偏爱坐在地上,无奈又心软,随手拿过床尾的薄毯,俯身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地上凉,盖好。”
温热的布料覆上来,带着江沐身上干净的温度,瞬间裹住了苏季言微凉的身体。
他浑身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微微缩了缩肩膀,将自己裹在毯子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心的气息,心底空荡荡的缺口,好像在这一刻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
“你要不要看书?或者想玩手机。”江沐怕他无聊,轻声询问,语气耐心又温柔。
苏季言轻轻摇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澄澈又专注:“我就这样坐着就好。”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够了。
不需要热闹,不需要消遣,只要有这个人在眼前,所有的不安、惶恐、偏执,都会瞬间安分下来。
江沐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他没有再翻看书籍,也没有处理消息,就安静地陪着少年,任由静谧的时光缓缓流淌。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苏季言靠着床沿,微微侧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江沐脸上。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下温柔平和。
他静静看着,心底的贪恋一寸寸疯长。
他多想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没有归期,没有分别,没有旁人,没有随时会被带走的惶恐。只有这间温暖的小屋,只有身边的江沐,只有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包容。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样的陪伴是借来的,是短暂的,终有一天会彻底归还。可心底的执念与不甘。
他舍不得放手,一丁点都舍不得。若是注定要失去,那能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困住彼此?
这个念头极淡极暗,悄无声息地掠过心底,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带着一丝凉意。转瞬之间,又被少年乖巧温顺的外表彻底掩盖,看不出半点痕迹。
苏季言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再抬眼时,依旧是温顺柔软的模样。
“江沐。”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温柔又缱绻,“你今晚……不会走的吧?”
不是问你会不会离开房间,是问你会不会丢下我。
他没有明说,却把所有的不安与期许,都藏在了这句轻声的询问里。
江沐敏锐听懂了他话里隐藏的忐忑,心口微软,俯身轻轻看向脚下的少年,语气笃定又温柔,字字郑重:“不走,今晚一直都在。”
夜色漫长,晚风温柔,一室暖光,两人相守。
看似岁月静好的安稳之下,苏季言心底的执念与算计,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点点悄然放大。
得到这句答复,苏季言紧绷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他把半边脸颊轻轻靠在床沿,薄毯裹住大半身子,像一只寻到庇护的小兽。
床头灯的光晕压得很低,一半落在江沐的身上,一半漫过地毯,落在苏季言的发顶。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风掠过庭院的树木,传来一阵阵模糊的沙沙声,很远,不会搅乱室内的安宁。
苏季言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待着。
他并不困,只是贪恋这份近距离的陪伴。视线会时不时飘向江沐的侧脸,看他垂眸时长长的眼睫,看他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的模样。每一处细节,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仿佛要把这些画面储存起来,留给往后将要面对分离的自己。
偶尔江沐会拿起手机扫一眼消息,大多是工作推送,偶尔也会跳出朋友发来的闲聊。每当屏幕亮起那一瞬间,苏季言的呼吸就会下意识放轻,指节在毯子底下悄悄攥紧。 嫉妒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扎进心口。
他明白那只是江沐的朋友,没有任何错处。可一想到江沐会和别的人聊天、分享日常,想到除去这栋别墅,江沐还有另外一整个属于外界的生活,那股恐慌就又往上翻涌。
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安然温顺的神态,只是目光微微黯淡下去。
江沐并没有察觉到地毯上少年这番暗流涌动,简单看完消息便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屋内。
“会不会坐得很累?”江沐低声问,“要是困了,可以躺到床的外侧。”
沈知许猛地抬眼,瞳孔微微放大,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飞快地摇头。
“我在地上就很好。”
床对他而言,是太过亲密的领地。他渴望靠近,却又害怕越过界限之后,眼前的一切就会破碎。他怕自己流露出太过浓烈的渴求,会吓到江沐,会让对方收回现在这份温柔。
于是他宁可守在地毯上,守在这一寸安全的距离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深得越来越重。
苏季言的眼皮开始慢慢发沉,连日积攒的疲惫涌上来,意识一点点变得朦胧。他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床沿,快要睡过去,却又硬撑着不肯彻底阖上双眼,仿佛只要他睡着了,醒来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好几次脑袋歪向一边,又猛地惊醒过来,慌张地看向江沐,确认人还在,才又稍稍放下心。
江沐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清楚,这份连睡眠都不敢全然放松的状态,全来自于苏季言深入骨髓的被抛弃恐惧。
“睡吧,我在这里。”江沐放轻了语调,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我不会趁你睡着离开。”
这句话像是一剂安抚,卸下了苏季言最后一点硬撑的力气。
他不再强撑,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即使陷入浅眠,身体依旧不安稳,眉头会时不时轻轻蹙起,像是在做不安的梦。
睡梦中,他微微侧过身,手无意识地伸上去,指尖轻轻勾住了江沐垂落下来的一点床单布料。
抓得不算紧,却死死不肯松开。
仿佛那一小块布料,就是他和这个安稳世界唯一相连的绳索。
江沐低头望着地毯上熟睡的少年,看着那只攥着床单的苍白纤细的手,心底五味杂陈。他没有抽走床单,就任由他抓着。
苏季言睡得并不安稳,中途呢喃过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听不真切,只有几声细碎的、类似不要走的气音消散在夜色里。
江沐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就这样陪着,度过大半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哎,没话说了,下章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