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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门缝

同檐下的童言

温如玉走进福利院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花。

春末的风软绵绵的,把白色的花瓣卷起来,又轻轻放下去。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手腕上挂着一只皮包,整个人跟福利院灰扑扑的水泥地不太搭。但她每个月都来,来的次数多了,院子里那几个工作人员已经不会像最早那样紧张地迎接了。

"陆太太,"

院长迎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笑容里带着小心,

"今天的捐赠协议都签好了,您看要不要……"

"好,"

温如玉笑了笑,

"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没往办公室去。每年春末她都会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一坐,看看那棵老槐树。这是她当年和陆怀瑾恋爱时常去的公园里的同一种树,她觉得亲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了一地。她刚坐下来,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撞上了她的膝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温如玉低头。一个小女孩退后两步,手里攥着一根舔了一半的棒棒糖,嘴角和脸颊上都沾着糖渍,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透明的蜂蜜。她的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两个羊角辫一个歪了一个散了,裙摆上全是泥。

但她没在看温如玉。她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槐树。

温如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橘色的奶猫趴在主干的枝桠分叉处,爪子死死抠着树皮,尾巴绷得像根芦苇。它下不来,也不敢跳,叫声细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猫咪别怕!我接住你!"

小女孩把棒棒糖往嘴里一叼,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她个子太小,老槐树的树干对她来说太粗了,她手脚并用地扒了两下,滑下来一截,膝盖磕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出一道白印子,很快就泛了红。

她不哭。爬起来继续爬。再滑。再爬。

温如玉站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后腰: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小心点——"

小女孩没回头,一边往上够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

"阿姨他们都叫我顾莞!莞尔一笑的莞!猫咪等我——"

她终于够到了那根最低的枝桠。手指攥上去,整个人悬空晃了两下,然后翻了上去。树枝在她身下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温如玉在下面屏住了呼吸。

"猫咪别怕,我抱你——"

奶猫在她怀里炸了毛,两只前爪拼命推她,哈气的声音像小风箱。小女孩被推得偏了偏头,棒棒糖从嘴里掉下去,"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她愣了一下,但没撒手。

"好啦好啦,别推啦——"

她把猫死死搂在怀里,下巴抵着猫脑袋,慢慢从树枝上蹭下来,双脚离地还有半米的时候松了手,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裙子又撕了一个口子。膝盖上旧的伤叠了新的红。

她站起来,把怀里还在挣扎的猫往温如玉手里一塞:

"阿姨你帮我抱一下!我去给它找吃的!它饿了好久,我看见它翻垃圾桶——"

"等等——"

温如玉抱着猫,猫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爪子勾住了她的丝绸衬衫,拉出一根丝。她顾不上,蹲下来拉住小女孩的手。

"你叫顾莞?"

小女孩点头,有点局促地看了她一眼。温如玉这才仔细看清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浅浅的眉毛,嘴角还沾着糖渣。她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应该有个黑洞洞的小缺口。

但此刻她没笑。她看着温如玉的白衬衫上那个被猫爪子勾出来的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神一下子怯了。

"……对不起,阿姨,把你衣服弄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着裙摆,

"我、我赔不起……"

温如玉心里某处突然软了一下。

她蹲在那里,跟7岁的小女孩平视,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

"不用赔。你告诉阿姨,你刚才说'莞尔一笑的莞'——谁教你的?"

小女孩眨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院长阿姨教的,"

她声音小了一点,

"她说我笑的时候好看,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但是——"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但是我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所以就用这个。"

温如玉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下雨。"

小女孩说,

"记得很冷。然后就不记得了。"

温如玉沉默了两秒。奶猫在她怀里拱了拱,她松开手,小女孩立刻接过去抱住,动作熟练得像抱过一百次。

"猫咪我帮你找吃的,"

她低头对猫说,声音又轻又快,

"你别怕。我在这呢。"

温如玉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破了的裙摆、膝盖上的擦伤、还有怀里那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她想:她像一束光。

那天晚上温如玉回到家,陆辞不在客厅。

这是常态。15岁的少年放学回来就上楼,关门,吃饭的时候才下来,吃完又上去。和父母的对话基本停留在"嗯""好""知道了"三个词。温如玉有时候觉得自己生了一个哑巴。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看报表,头也不抬:

"今天捐赠顺利?"

"嗯。"

"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温如玉把包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

"怀瑾,我想领养一个孩子。"

陆怀瑾翻报表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说什么?"

"福利院。一个小女孩。7岁。"

"如玉,"

陆怀瑾把报表合上,声音压低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续、责任、舆论——还有阿辞。"

"我就是为了阿辞。"

陆怀瑾沉默。

温如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心理医生说了,他需要一个人走进来。一个同龄人。他把自己关得太紧了,在学校不说话,回家也不说话。我带他去看过两次,医生说他不是自闭症,但有那个倾向。"

"所以你觉得领养一个孩子能解决问题?"

"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温如玉看着他,"

但我觉得值得试。我今天见到那个孩子了。她7岁,一个人爬树救猫。摔了两次,没哭。最后她把猫塞给我,跟我说'对不起阿姨把你衣服弄坏了,我赔不起'。"

她的眼睛有点红。

"怀瑾,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想让这个家热闹一点。现在家里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人不说话。"

陆怀瑾看了她很久。最后他把报表放在茶几上,伸手按了按眉心。

"……那个孩子叫什么。"

"顾莞。莞尔一笑的莞。"

"明天,"

陆怀瑾说,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温如玉第二天带陆怀瑾去了福利院。

老槐树还在落花。陆怀瑾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从院子里跑过去,追着一只橘色的猫满院子转,嘴里喊着"你别跑了我给你找鱼干——"她的羊角辫已经彻底散了,头发披了一肩,跑起来像拖着一面小旗子。

"就那个。"

温如玉说。

陆怀瑾看了两分钟。小女孩没注意到他们,专心致志地蹲在墙角,跟一只猫谈判。她把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鱼干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看,我没骗你吧。你吃呀。吃完了还有。"

猫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叼起鱼干,跑了。小女孩看着它的背影笑了。

缺一颗门牙。但整个院子都亮了。

陆怀瑾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

"手续要多久。"

温如玉转头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一个月左右。"

"嗯。"

陆怀瑾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让她有个自己的房间。别跟阿辞挨太近。"

"为什么?"

"阿辞那个脾气,"

陆怀瑾叹了口气,

"别吓着人家。"

一个月后,顾莞变成了陆莞。

手续办完那天,温如玉亲自去福利院接她。她换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头发梳了两个整整齐齐的辫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但她站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手一直在攥裙摆。

温如玉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莞莞,咱们回家了。"

陆莞点点头。她没笑。

回陆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安静得像不存在。车窗外的城市从旧楼变成新楼,从窄街变成宽路,最后开进一片别墅区的时候,陆莞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她小声问:

"阿姨,你家……好大。"

温如玉从前座转头看她:

"以后也是你家。"

陆莞没说话。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温如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小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陆家的客厅比福利院整个活动室都大。

陆莞站在玄关,换了新拖鞋,但不敢踩进去。地毯是米色的,沙发是浅灰的,客厅正中央的水晶灯垂下来,亮得她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白鞋——刚才在车上脱了,现在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软软的,毛茸茸的。她不敢走。

"进来呀。"

温如玉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陆莞往前挪了一步。两步。然后她听见"咔哒"一声。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陆莞仰起头。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少年。白衬衫,黑头发,个子很高,瘦瘦的,肩膀线条利落。他低头看下来,表情很淡,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15岁的少年已经有了锋利的轮廓,颧骨和下颌线清晰分明,眼睛很黑,没什么光。

陆莞看着他。她见过很多人——福利院的阿姨、来捐赠的陌生人、一起睡大通铺的小朋友。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好看。但是好冷。

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更紧了。温如玉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阿辞,下来看看妹妹。"

陆辞没动。他站在楼梯拐角,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了陆莞两秒。目光从她的新裙子移到她的新拖鞋,最后落在她攥着裙摆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陆莞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学到了一件事:如果不笑,就没人喜欢你。

她不知道这个哥哥喜不喜欢她。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喜欢。她不想被送回去。那个地方,她不想再回去了。

所以她咧嘴笑了。

缺一颗门牙,傻乎乎的。但又亮又暖,像春末的槐花落在水面上。

"哥哥好!我叫陆莞!莞尔一笑的莞!"

陆辞看着她。三秒。四秒。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咔哒"。

门关上了。

陆莞的笑僵在脸上。她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新拖鞋,毛茸茸的粉色,软软的。她慢慢把笑收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如玉蹲下来,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哥哥只是不爱说话。他不是不喜欢你。"

陆莞点点头。但她没说话。她在想,他是不是嫌弃我。他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那天晚饭陆辞下来吃了。坐在陆怀瑾对面,温如玉旁边。陆莞坐在温如玉另一边。五个人——不对,现在四个人了——围着桌子,碗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辞低头吃饭,全程没看陆莞。

陆莞也低头吃饭。她吃得很小口,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筷子不敢伸远。

温如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莞莞多吃点。"

陆莞小声说:

"谢谢阿姨。"

陆怀瑾咳了一声:"以后叫妈。"

陆莞愣了一下。她抬头看陆怀瑾,又看温如玉。温如玉眼眶红红的,但笑着点头。

"……谢谢妈。"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抖。

陆辞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那天晚上陆莞躺在新的床上,睡不着。

房间太大了。床太软了。被子有陌生的香味,不是福利院的消毒水味。窗外没有别的孩子的哭声,安静得让她耳朵嗡嗡响。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走廊很黑。她沿着墙慢慢摸过去,手指扶着壁纸,步子很轻,像做了亏心事。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一扇门。门缝底下透出光。

她站了两秒。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陆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课本。但他没看。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去。"

他没回头。

陆莞站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脸。她没动。

"哥哥。"

"我说了出去。"

"哥哥,"

陆莞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害怕。"

陆辞翻了一页书——陆莞看见那一页已经翻过了,他又翻回来。他背对着她,声音平平的:

"怕什么。"

"怕明天醒来又回福利院了。"

翻书的手停住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陆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站在门缝里,赤着的脚趾蜷了蜷,凉意从地板一直爬到小腿。

然后她听见他说:

"不会的。"

三个字。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陆莞眨了眨眼:"真的吗?"

"……嗯。"

"那哥哥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好不好?我看不见你的脸。"

陆辞的背影僵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慢慢转过来。

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15岁的少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看起来还是冷,但眼睛里的那层薄冰——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错觉——好像裂了一道缝。

陆莞看着他,然后又笑了。

缺一颗门牙。傻乎乎的。

"谢谢哥哥!晚安!"

她缩回头,轻轻把门带上,啪嗒啪嗒跑了。拖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辞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那页纸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慢慢把纸抚平,合上课本。

灯没关。但他很久没翻下一本书。

第二天早上陆莞下楼的时候,陆辞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面前一杯牛奶,没喝。陆莞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攥着扶手,慢慢往下走。走到餐桌旁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坐哪。

温如玉从厨房端粥出来:

"莞莞坐哥哥旁边。"

陆莞看了陆辞一眼。他低头看手机,没反应。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去,屁股只沾了椅子的前半边。

陆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今天送你上学。"

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问句。

陆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她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温如玉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她看着餐桌旁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一个低头喝牛奶,一个攥着筷子不敢动——然后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转身端粥去了。

陆怀瑾坐在对面,打开报纸。报纸挡着他的脸。但温如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啧。"

温如玉没理他。她端着粥走到餐桌前,把一碗红豆粥放在陆莞面前。

"莞莞,吃吧。"

她摸了摸陆莞的头,

"以后每天都有早饭。"

陆莞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红豆煮得软烂,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的。

她低头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掉进了粥碗里,"啪嗒"一声,很小的声音。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假装没哭。温如玉也没看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对面的陆辞放下了牛奶杯。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陆莞没有注意到。

但温如玉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

春末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四个碗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桂花的香味混着红豆的甜,慢慢填满了这间从前只有三双筷子的房子。

老槐树还在福利院里落花。

但7岁的陆莞,第一次觉得,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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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