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金属壁还在微微震颤。
刚才擦肩而过的变异体低沉嘶吼,隔着厚厚的铁皮层层闷压下来,像埋在耳膜深处的低频鼓点,迟迟不散。
林砚之背靠冰冷的管壁缓缓滑坐下去,白色防护服的肩背处,洇开了一大片浅青的雾状斑驳纹路。
那是阿思帊残毒附着的痕迹。
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不会立刻致命,却会顺着皮肤毛孔钻进神经脉络,一点点啃噬人的理智、痛觉与时间。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青痕。
触感微凉,带着一种近乎虚假的顺滑,像是有无数细微小虫,正贴着皮肉缓慢爬行。
仪器表盘在昏暗的光里疯狂跳动,红色警示灯一秒一闪,刺得人眼瞳发紧。
【阿思帊毒素附着浓度:17.3%】
【神经紊乱阈值:临界攀升】
【情绪波动将加速毒素扩散,建议保持绝对冷静】
冷静。
林砚之低低扯了下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恶趣味的嘲弄。
整个第七隔离区,根本没有可供冷静的余地。
三分钟前。
小队最后一名探测员,就是因为短暂的情绪恐慌,毒素瞬间突破临界值,活生生在众人眼前神经崩解、躯体异化,化作了毒域里又一具游荡的空洞载体。
这里的阿思帊毒,最擅长捕捉人心缝隙。
恐惧、慌乱、焦躁、哪怕是一瞬间的动摇,都会成为它入侵人体的缺口。
而他——林砚之,全队唯一一个理论满分、毒域适配测试稳居第一的天才观测者,身上的毒浓度,却在无声无息间,远超所有人。
“还撑得住。”
他低声自语,指尖按压太阳穴。
细密的眩晕感一阵阵席卷上来,视线边缘开始浮动细碎的青绿色光斑,那是神经被毒素侵蚀后的典型幻视症状。
全世界的光线,都在慢慢变软、失真、扭曲。
原本规整的通风管道纹路,在他眼里渐渐化作密密麻麻、缠绕生长的毒丝脉络,顺着空气流动,轻轻贴向他的脖颈、下颌、眼底。
下一瞬,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不是变异体的嘶吼。
是人的呼吸。
极稳、极克制,刻意压低,却逃不过被毒素强化过的听觉。
林砚之瞬间站直身体,脊背绷直,所有慵懒和涣散尽数褪去。
他没有回头,指尖无声扣住腰间的高频解离匕首,刀刃藏在鞘中,蓄势待发。
“躲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
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学霸独有的冷静克制,唯独尾音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促狭。
身后的阴影停顿了一瞬。
死寂蔓延两秒。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昏暗管道阴影里缓缓落下来:“你的毒,快压不住了。”
那人缓步走出,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防护服领口严密扣紧,唯独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薄冰。
是失联三天的分区排查员,沈烬。
也是整个隔离区,唯一敢独自深入重度毒域、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林砚之侧过脸,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被毒素侵染后的浅翳,却笑得很轻:“所以?你要就地解决我?”
阿思帊毒素有一条最残酷的铁律。
一旦内部人员侵染浓度突破20%,即刻判定为潜在毒源,可就地清除。
他现在,只差不到三个百分点。
沈烬目光沉沉落在他肩背的青痕上,视线锐利得像检测仪的精准刻度,一眼看透他强撑的伪装:“你在刻意压制情绪,强行稳住神经波动。”
“天才的自控力,果然比普通人更能扛毒。”
这句话算不上夸赞,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林砚之眸底的那点玩味慢慢收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扛住”是多么病态的消耗。
阿思帊毒不摧毁肉体,它驯化神经。
长久侵染之下,人的理智会被一点点剥离,最后剩下的,只有被毒素支配的本能——狩猎、扩散、同化。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毒域规则。”
林砚之抬眼,目光清亮又刺眼,像穿透阴霾的日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正因为清楚,才知道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幽深漆黑的管道尽头。
那里的空气,浮动着比别处更浓郁的青雾,肉眼难辨,却让检测仪的警报声陡然拔高一个频次。
“真正的源头,在前面。”
“之前所有的低阶变异体,都只是溢散出来的残渣。”
沈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沉沉:“你想进去?以你现在的侵染度,进去就是死。”
“不一定。”
林砚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恶趣味的笑。
“正因为我体内有毒,我才是唯一能靠近源头、不被瞬间同化的人。”
“毒会认毒。”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管道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密集、如同骨骼摩擦的轻响。
整片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浮动在空气里的阿思帊毒雾,开始疯狂躁动、翻涌、聚拢。
仪器屏幕瞬间爆红。
【警告:高危毒源波动苏醒】
【一级域场开启】
【周边毒素浓度极速飙升——21.7%、24.5%、28.9%!】
青绿色的薄雾顺着通风管道疯狂倒灌,瞬间缠上两人的防护服。
林砚之肩背的斑驳青痕,骤然亮起一瞬。
蚀骨的凉意顺着血管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眩晕、幻听、神经刺痛,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眼前一黑,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沈烬瞬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侧,掌心快速按下便携隔离装置。
淡银色的屏障瞬间撑开,短暂隔绝了暴涨的毒域侵蚀。
但仅仅两秒,屏障表面就被密密麻麻的毒丝覆盖,裂纹蔓延。
撑不住太久。
黑暗深处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那不是生物,不是变异体。
是阿思帊原生毒域的意识。
它在听。
在看。
在盯着这片区域里,唯一一个正在缓慢与毒素共生、即将蜕变的人类。
林砚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
眼底所有的明亮耀眼,一点点褪去,剩下一层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轻声开口,像是对沈烬说,又像是对黑暗里的毒源低语。
“它盯上我了。”
“正好。”
“我也找它很久了。”
毒域翻涌不息,蚀骨余息漫遍整座隔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