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盛夏

六月一到，海口彻底进入了盛夏模式。

气温飙升到三十五度以上，湿度也居高不下，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熬浓了的粥，呼吸一口都觉得沉重。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的皮肤晒脱一层皮，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几辆汽车飞快地驶过，带起一阵滚烫的热浪。

咖啡馆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才勉强维持住室内的凉爽。冰饮的销量达到了顶峰，昭每天都要制作几十杯冰咖啡和冰沙，手指被冰块冻得通红，但她毫不在意——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令人焦虑的事情，也让她的存款数字增长得更快一些。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昭正在吧台后面制作一杯冰拿铁，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她的身材瘦削，脊背挺直，步伐稳健，整个人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淡定。

但让昭愣住的，不是她的气质，而是她的长相。

她认得这张脸。

她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在那张从匿名包裹中取出的照片上，那个站在大型仪器前面的女人，那个名叫苏岚的女人。

昭的手微微一抖，冰拿铁差点洒出来。她稳住心神，将做好的饮品递给客人，然后擦了擦手，强作镇定地看向那个刚刚走进门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店内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昭身上。她朝吧台走过来，在高脚凳上坐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和而沉稳：

“给我一杯冰美式，不要太苦。”

昭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的脑海中有一千个问题在翻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认出了我，对吗？”

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你是……苏岚？”

“是。”那个女人平静地回答，“我是苏岚。”

昭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次找到苏岚的场景——在缅甸北部的一个小镇上，经过漫长的寻找和艰难的沟通，最终在某条小巷的尽头或者某间简陋的木屋里找到那个失踪多年的女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苏岚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坐在她工作的咖啡馆的吧台前，像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点一杯冰美式。

“你……”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一直在找我。”苏岚说，“而我，也觉得是时候该出现了。”

她看着昭，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歉意，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你长得很像你妈妈。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开始为苏岚制作冰美式。她用颤抖的手量取咖啡粉、压实、萃取、加冰、加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当她将那杯冰美式放在苏岚面前时，她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了。

苏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学会了做咖啡，一定会很高兴的。”

昭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一直都在关注我吗？”

“不完全是。”苏岚放下杯子，“我知道你妈妈有一个女儿，但不知道你在哪里。是陆正衍告诉我的。他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我觉得，是时候该来见你一面了。”

“所以你没有失踪？”昭问，“你只是……躲起来了？”

“可以这么说。”苏岚说，“当年‘门’项目出事之后，我就知道继续留在国内不安全。我销毁了一部分关键档案，带着剩下的材料离开了。这些年我一直在东南亚各地辗转，换了多个身份，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直到最近，风声终于过去了，我才敢稍微放松一些。”

她看着昭，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但不是在这里。”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昭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下班之后，我们再约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说完，她端起那杯冰美式，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朝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昭握着那个信封，看着苏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烈日中，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炙热而刺眼，将整个世界都照得白茫茫一片。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指尖微微用力，感受到了里面那张纸片的轮廓。

她等了一年的答案，终于要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