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死后第三天,孙权召集众人议事。
这是周瑜第一次以"辅臣"的身份坐在孙权的议事厅里。
位置变了。
以前他坐在孙策左手边,孙策拍桌子他也拍,孙策笑他也笑,两个人有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损两句,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坐在孙权的右手边。椅子是同一把。人换了。
孙权坐在主位上,十七岁。他尽力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众人。周瑜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着,指节微微发白。
议事开始。粮草、布防、伤兵、钱库,一件一件过。孙权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孙策轻,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在想接下来怎么措辞。
周瑜坐在旁边,他说完之后周瑜补两句,平静的,稳的,没有语气。旁边的人看向周瑜,他点一下头,然后事情就定了。
孙策在的时候,议事厅不是这样的。孙策想说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到一半自己忘了,回头问周瑜"我刚才说到哪了"。周瑜就骂他"你长点记性"。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损。孙策被骂了也不生气,笑一声继续往下说。
那些日子,他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周瑜坐在这里,说话之前会停半息,确定用词。坐姿是正的,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沿,没有越过。
所有人都觉得他撑住了江东,撑住了孙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收起来"。
孙权会后留他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孙权坐在主位上没有站起来,说:"公瑾兄,以后……要麻烦你了。"
周瑜听见"公瑾兄"三个字。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以前孙策叫他"公瑾"——叫完之后有时候把他面前的文书抽走,有时候把酒碗推过来,有时候指着地图某处说"你来看这个",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他笑。
那些事情太普通了,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站在孙权面前,离案三步,忽然想不起来孙策最后一次叫他"公瑾"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站了一瞬。"分内的事。"他说。
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廊下,风很大,把他的衣摆吹起来。
又过了几天,陆逊来了。一个少年,穿着干净的衣袍,头发梳得齐整,进门行礼,动作很标准。
孙权坐在主位上,说"请起"。陆逊站起来,抬头,目光很稳。
周瑜站在廊下,没有进去。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里面。他看见孙权在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那个角度,像他兄长。
但他不知道,孙策听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孙权没有笑。
陆逊汇报完了,要走的时候经过廊下,看见周瑜,停下来行了一礼。周瑜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多大了?"
陆逊说:"十五。"
周瑜"嗯"了一声,说:"我十五的时候,也刚到江东。"
陆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行了一礼,走了。周瑜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这个人跟他不一样——他刚来江东的时候,有孙策在前面等他。
那天傍晚周瑜路过孙权议事的偏殿,陆逊已经走了。孙权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没看公文,没叫人进去,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他坐的位置是孙策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周瑜在门外看了几息,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城楼上,月亮很亮,孙策说"等江东稳了,我带你去海边"。他当时回了一句"你说了八百遍了"——嘴里嚼着酒,没来得及说"好"。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夜里周瑜回帐中,案角的茶壶还在。他拿起来倒了一杯,凉的,喝了。他把杯子放回去,坐在那儿。案头摊着文书,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翻。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枚卵石的边缘。那个"瑜"字还在,硌着指尖。他以前摸这枚石头的时候,孙策会问他"又在摸你那块破石头"。他不答,孙策就笑他。
现在没有人问他了。窗外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