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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穿越平行抗日战场投身抗日

柳集镇那一趟带回来的粮食够寨子多撑一阵子了。

我把粮袋在仓库里码好,留了人专门看着通风和防潮。仓库是以前山寨留下的石砌屋子,地面铺了木板架高,四面墙各开了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我让人在墙角撒了石灰,又在粮袋之间留了走路的空隙。管仓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之前在镇上做过粮店的伙计,知道粮食该怎么存放。他蹲在门口,拿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泥地上记着数目,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划拉。我把最后一袋粮食提进去的时候,布袋口扎得紧,鼓鼓囊囊地往下一沉,落在那排粮袋的最外侧,和其他袋子挤在一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弹药箱清点之后锁进了正屋后面那间加固过的屋子。那间屋子原来是山寨的地窖,墙壁比别的屋子厚一倍,门是铁的,锁有两把。我把钥匙交给老护卫头儿一把,自己留一把。弹药箱码了两层,手枪弹、步枪弹分开摆,手榴弹单独放在一个木箱里,木箱外面用墨笔写了"轻放"两个字。我蹲在弹药箱旁边,用手电筒照了一遍,把数量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撕下那一页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关了手电,锁门出来。

寨子里的日子安静了两天。白天操练队列和射击,晚上轮班守墙。操练的时候我让他们分两批,一批在寨墙内侧的空地上练队列,一批在靶场上练射击,一个时辰换一次。练队列的那些人里有些是柳集镇新招来的,步子还不齐,老护卫头儿站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谁走错了就用竹竿点一下那人的脚踝,不说话,就点一下,那人就自己调整步子。靶场上枪声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有人在报靶数,声音从寨墙那头传过来,经过空地上空的时候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布。

偶尔能听见山脚下的村子传来几声狗叫,顺着夜风飘到寨墙上,还没翻过胸墙就散没了。夜里值岗的时候,我靠在胸墙内侧,耳朵里是风擦过墙面的声音和远处那几声若有若无的狗叫,偶尔有哨兵在瞭望塔上咳嗽一声,声音很轻,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没了。寨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苗黄豆大小,在玻璃罩子里跳着,光照不到墙根,只在墙面上晃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慢慢荡着。

第三天傍晚,老护卫头儿在瞭望塔上喊我。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从塔上传下来的时候被塔身的木板隔了一下,听起来闷闷的。我正蹲在正屋门口擦枪,听见声音就把枪放在门边的台子上,站起来往塔那边走。瞭望塔在寨墙的西北角,是用粗木搭起来的架子,四层高,最上面一层四面都开了射击孔,视野能覆盖整个北面和西面的山脚。塔梯踩上去会吱吱响,每一级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几级偏高,刚来的人上去的时候总是会被绊一下。

我上了塔,顺着他的手指往北面看。

山脚下官道转弯的地方停着两辆卡车。卡车是灰绿色的,车身上蒙了一层灰土,看不清上面有没有标志。卡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人蹲在车轮旁边,有人在车后面弯腰看底盘,像是在检查什么。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往山上看了一眼,他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在腰上叉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脸,但他站着的方向确实是朝着黑风岭这边的。他没有马上蹲下去,就那么站着,面朝山上,停了一会儿。

我蹲在射击孔后面看了一会儿。射击孔是长条形的,外面窄里面宽,我的肩膀刚好卡在两侧的石壁之间。石壁凉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肩膀传到后背。我把眼睛贴到孔口,视野被切成了窄窄的一条,刚好框住了山脚那一段官道。

卡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白气从排气管口喷出来,往上升一段就散开了,被风带到路边,在灌木丛上方飘了一下就没了。排气管下面的泥地上有一小片湿痕,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点。卡车车头朝着南面,车尾对着官道的拐弯处,像是随时可以开走的样子。站着的那个人还在看,他身边有个人从车后面绕出来,也往山上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句什么,站着的那个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秒才蹲下去,继续弄车轮旁边的东西。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我问老护卫头儿。

他站在我身后,靠着塔的支撑柱。支撑柱有一抱粗,木头上全是风吹日晒弄出来的裂纹,裂纹里面嵌着灰土,黑褐色的,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纹路。老护卫头儿的手臂搭在柱子上,手掌贴着木头,手指微微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没有。前些日子太平国的人绕着山脚走,没人往寨子这个方向瞧。今天这两辆车停得太稳了,不像路过,倒像是专门停下来看的。"

"再等等。"我说。

那两辆卡车在山脚停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听起来不大,像是远处有人在推磨,低沉地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声音变小,慢慢往南移。车身在路面颠簸了一下,车屁股往上一跳又落下去,继续往前开,越开越小,最后在官道的一处弯道后面看不见了。灰尘慢慢沉下去,落回了路面,路面又恢复了原来的灰白色,像是从来没车经过一样。那片湿痕还留在排气管待过的地方,边缘正在慢慢变干,颜色一点一点变浅。

我回了正屋,把地形图摊在桌上。

地形图是以前山寨留下的,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得快要破了,上面用毛笔标着附近的山头、河流、道路。我用手指压住地图的两个角,把它展平,然后从黑风岭的位置顺着官道往南划了一段,指尖擦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官道往南走大约十里有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往南通到县城,另一条往东拐进一片丘陵地带。我的手指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划到东面那条岔路上,沿着岔路往东走了两寸,停在一个标着"东石沟"的地方旁边。

"他们在摸咱们的底。"我对跟进来的几个队长说。

队长们围在桌子旁边,有人站在左边,有人站在右边,还有个人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正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西面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地图的一角,把那个标着黑风岭的墨点照得发亮。窗外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响了两下就停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黑风岭的位置敲了两下。"太平国的人以前觉得黑风岭就是一伙土匪,装备不如他们,打不上来也懒得打。现在他们发现粮食几次被劫,据点挨了打,开始琢磨是谁在跟他们作对,得找到源头才肯罢休。"

"那咱们怎么办?"老护卫头儿问。他已经从塔上下来了,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地图上我手指停着的地方。

"等。"我把手指收回来,在地图上又敲了一下,"他们摸不清山上到底有多少人之前不会贸然上来。这段时间咱们先不动,把寨墙的工事再检查一遍,瞭望塔上的哨位增到两个,轮流盯着那两条进山的路口。"

第二天、第三天,山脚附近的动静比之前多了。

有骑马的人在官道上来回走了两趟。第一天是个单骑,从南往北跑过去,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灰尘,过了一阵又从北往南跑回来,经过的时候速度不快,马是小跑的节奏,四个蹄子交替落地的声音从山脚传上来,听起来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闷鼓。马上的人偶尔会勒马停一下,马一停,马蹄声就断了,山脚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路边灌木丛的沙沙声。那人往山上看一会儿,然后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又继续往前跑。

第二天又有一匹马,这回是另外一个方向,从东面那条岔路上过来的。骑马的人在岔路口停了马,马在原地转了两圈,马蹄在泥地上踩出一个圆弧形的印子。那人往黑风岭的方向看了好一阵,然后调转马头,顺着来路回去了。

又有一辆插着太平国旗帜的吉普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过。旗帜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黄色的字,旗子的边缘被风扯得啪啪响。车上的旗子插在车头右侧,旗杆是铁的,有点歪,往右侧斜着。吉普车经过山脚时车速放慢了,几乎停了一瞬间,车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然后重新加速驶离。车开走之后,旗帜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响了一会儿,那个啪啪的声音像是还在山脚下没有走。

瞭望塔上的哨兵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情况。新加的哨位在塔的东南侧,负责盯东面那条岔路。两个哨兵一老一少,老的是寨子里待了三年以上的护卫,少的是柳集镇新招来的,二十出头,眼睛好。老的坐在射击孔后面,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壶水,隔一阵喝一口。少的站着,两只手搭在射击孔的下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远处看,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一截木头。

他们报的内容我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之前从一个太平国的据点里拿来的,封面上印着字,我用墨笔涂掉了,里面还有半本空白的纸页,纸很薄,正面写了背面透出来,影影绰绰的。我在上面记了时间、方向、看到的人和车、持续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写着写着,我发现那些人和车的活动范围正在一点点往南延伸,从山脚正下方开始,慢慢往南挪,往东挪,像是在织一张网,一针一针往外扩,逐步摸清周围的通路和盲区。

第四天傍晚,瞭望塔上的哨兵又喊了一声。

声音比上一次大,不只是喊我的名字,还加了一句"有情况"。我放下手里的碗从伙房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窝头,一边咽一边往塔那边走。窝头有点干,嗓子眼噎了一下,我用力咽下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沙子,走到塔底下的时候还没完全顺过来。

我上了塔,看见山脚岔路口那里多了几顶帐篷。

帐篷是灰绿色的,帆布的,支在路边的空地上。那片空地之前是片荒草丛,现在草被踩平了,露出下面的黄土。帐篷一共三顶,两大一小,两顶大的在空地中央,一顶小的靠路边。帐篷旁边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吉普车,一辆是卡车,都熄了火,车门关着。有人正从卡车上往下搬东西,搬的是木箱子,两个人抬一个,从卡车车斗里接过来,搬到帐篷前面放下,然后又回去搬下一个。

我接过哨兵递来的望远镜。望远镜是旧货,镜筒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摸着有点凉。目镜的胶皮圈也老化了,硬邦邦的,贴到眼睛上的时候有点硌眼眶。我调了一下焦距,画面从模糊变清晰,帐篷前架着一架迫击炮。炮管细长,黑色,斜斜地指向天空,炮口的角度大概在四十度左右。炮管表面有一点反光,不亮,是那种哑光的金属质感,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很沉。炮旁边放着一箱炮弹,箱子盖已经打开了,里面一排排的炮弹整齐地嵌在木槽里,弹头朝上,弹尾朝下。有人蹲在炮旁边调试瞄具,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绿色的上衣,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在炮身侧面的旋钮上拧着,动作熟练,拧一下停一下,然后退后看一眼,再拧一下。一看就是干过这行的。

"迫击炮。"我说。

我把望远镜递回给哨兵,从塔上下来。下塔的时候梯子响得比上来时更大,每踩一级就吱呀一声,像是在替我把心里那个东西叫出来。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手扶着栏杆,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塔下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很硬,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我回了正屋,把那几个队长叫到桌前。我把地形图摊开,还是白天摊着的那张,上面的折痕更明显了,有一道折痕已经裂了一道口子,从黑风岭的位置往南延伸,正好和官道的走向重合。我用手指点着山脚的位置,指尖按在那片空地上,按得地图微微凹下去一点。

"太平国的人打算在咱们山脚底下架炮。迫击炮打不到寨墙,寨子在半山腰,他们的炮在山脚,弹道抬起来之后落点偏不了那么远。但他们能封住山路,堵咱们下山的路。"

老护卫头儿站在我旁边,他刚从伙房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菜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方向,虽然从正屋的窗户看不到山脚,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来问:"那咱们出去打?"

"不出去,也别露头。"我直起腰来,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他们架炮就是想逼咱们出来,出来了他们就知道山上的人数、装备、动线,就知道该调多少人来围。咱们不出去,让他们在那儿架着,摸不透虚实,拖着拖着他们就该自己先掂量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脚那些灰绿色的帐篷一直支着。

迫击炮架在那片空地上没有收。每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看一眼,炮还在,炮管的角度和前一天不一样,调了几次,像是在测距离。有时候是五十度左右,有时候放得更平,三十多度的样子。但是没有开火。炮旁边的那箱炮弹一直放在原地,箱子盖白天开着晚上盖着,第二天打开又是在同样的位置。有人在炮旁边换班,换班的人来了之后,前一个人会说几句话,指着炮的瞄具比划一下,然后才走。新来的人蹲下来,重复那些调试的动作,拧一拧旋钮,退后看一看,然后坐在炮弹箱上等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偶尔抬头往山上看一眼。

有时候有卡车停过来,从车上下来的人往山里看几眼,然后又上车走了。卡车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太阳刚翻过东面的山头,光线斜斜地照在山脚,把卡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是下午,太阳在西面,卡车的影子缩在车身底下,像一块黑色的垫子铺在车轮旁边。从车上下来的人每次都差不多,三四个,穿的衣服都一样,灰绿色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分不太清谁是谁。他们站在帐篷前面,有的叉腰,有的抱手,有的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方挡着光往山上看。看一会儿,有人会说几句话,其他人点头或者不说话,然后他们又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卡车发动,沿着官道开走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每天报一遍情况,内容差不多——帐篷还在、炮还在、人在换班。两班哨兵换了三次岗,每次交班的时候前一个哨兵都会对后一个说同样的话:"没什么变化,炮还架着,人在下面晃悠,没往上来。"后一个哨兵接了班,坐在射击孔后面,眼睛看着外面的山脚,嘴闭着,不说话。偶尔那个年轻的哨兵会小声嘟囔一句:"他们到底想干嘛。"老的哨兵不接话,拿起水壶喝一口水,然后继续看着外面。

寨子里的操练照常进行。

柳集镇来的粮食够吃。每天早上伙房里煮一大锅粥,锅是铸铁的,锅底厚,煮出来的粥黏稠,米粒都煮开了花。粥锅旁边放一摞碗,有人来打粥,自己盛,盛完蹲在伙房外面的空地上喝。伙房管事的站在门口,看着粥锅,快见底了就往里加一桶水,把火捅旺,再煮一锅。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颜色黄中带红,蒸熟了放在竹筐里,随吃随拿。水井的水够用,井在寨子中央,青石砌的井台,井沿被绳子和水桶磨得光滑发亮。打水的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水桶提上来的时候井绳吱吱响,水洒在井台上,湿了一片,太阳一晒就干了。

一千多人在寨墙里面按着日常的节奏转着。有人在替换岗哨,从寨墙上下来的人把枪交给接岗的人,说一句"没什么事",然后下墙去伙房吃饭。有人在擦拭枪管和清理手榴弹,擦枪的人坐在屋檐下,枪横在膝盖上,通条在枪管里来回抽动,抽出来的时候通条头上裹着的布条是黑的,在旁边的水盆里涮一下,水变浑了,布条洗干净了继续用。手榴弹一个个摆在地上,有人用干布擦着弹体,检查引信,擦完一个放进旁边的木箱里,盖子上重新画上"轻放"两个字。有人蹲在屋檐下磨刀,磨刀石是青灰色的,浇了水,刀在上面来回蹭,发出那种细腻的沙沙声,磨刀的人磨几下就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刃口,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一下,觉得不够快就继续磨。

偶尔有几个新来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们蹲在寨墙根下面,三个人或者四个人,头碰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但从表情上看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有人抬头往山脚的方向看一眼,有人摇头,有人把手指插在头发里,又放下来。老护卫头儿看见了,就慢步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脚底踩在夯土地上声音不大,但节奏很清楚,一步一步的。新来的那几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就不说话了。老护卫头儿走到他们跟前,蹲下来,和他们平齐,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说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慢步走开了。那几个新来的人还蹲在原地,但头不碰在一起了,有个人站起来,往伙房的方向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开了。

风吹过寨墙的时候,胸墙的边缘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声。那个声音不是一直有的,是一阵一阵的,风大的时候声音就大,风小了声音就小,风停了声音也没有了。呜咽声贴着混凝土壁面滑过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在墙上缓缓移动,从寨墙的这头摸到那头,然后又摸回来。寨墙上站岗的人听到了也当作没听到,耳朵已经习惯了,不会因为这个声音回头。只有新来的人偶尔会往墙上看一眼,以为是什么东西在响,然后旁边的老人说一句"是风",他就转回头去了。

第五天傍晚,瞭望塔上的哨兵又报了一次,说山脚的帐篷从两顶变成了三顶。

多出来的是另一顶小帐篷,搭在两顶大帐篷的旁边,颜色比那两顶深一点,可能是从另一辆卡车上卸下来的。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人在往帐篷里搬东西,看不清搬的是什么。但是炮收起来了,装上了车。迫击炮被拆成了几部分,炮管、底座、支架,分别搬上了卡车,炮弹箱也搬上去了,车斗的挡板扣好了。

老护卫头儿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放下来。他说:"撤了?"

他的声音在塔上听起来有点闷,被四周的木板吸掉了一部分,传到塔下的时候已经没那么清楚了。但是他的语调往上扬了一点点,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

"没那么简单。"我说。

我从塔梯上下来,走到寨墙旁边,靠着胸墙往下看了一眼。山脚的帐篷还在,三顶,灰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更深了,像是三块掉在地上的苔藓。卡车也还在,炮虽然拆了装上了车,但车没走。有人在帐篷前面坐着,看不清在干什么,像是在吃饭或者休息。

"炮虽然收上车了,但帐篷还留着,人也没撤。他们是想弄明白我们为什么一直不出来。不是真撤,是拿炮不动当饵,想钓我们露头。"

我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泥地是昨天被水打湿过的,还带着一点潮气,手指划上去很顺畅,画出的线条清晰。我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寨子,寨子下面画了一条线代表山路,山路尽头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山脚的空地,空地上画了三个小三角代表帐篷,帐篷旁边画了一个长条代表卡车。

"让他们在那儿等着。看谁耗得过谁。"我说。

我站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泥,干了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泥蹭掉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黄褐色的,像一条细线嵌在指甲边缘。

又过了一天,山脚下的帐篷缩减到了两顶。

那顶颜色深的小帐篷收起来了,有人把它拆了,折叠起来装进了卡车的车斗。帐篷拆掉之后,原来搭帐篷的地方露了出来,地面被踩得很结实,黄土被压实了,和周围的松土颜色不一样,深了一圈,形状是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装车,把零散的箱子往卡车上搬,把地上的绳子卷起来,把插在地上的铁钎拔出来。铁钎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泥土,那人把铁钎在鞋底上磕了磕,泥土掉下来,然后他把铁钎放到车斗里,和其他东西堆在一起。

第三天的早上,灰绿色的帐篷和那几辆车都不见了。

我早上起来去寨墙上走了一圈,走到瞭望塔下面的时候,哨兵从上面探出头来,对我说:"走了。"我上了塔,接过望远镜往山脚看,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被碾压过的新鲜土痕留在路边的空地上。土痕是车轮压出来的,两道并行的印子从空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官道上,和官道的车辙汇在一起。帐篷搭过的地方地面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因为被踩实了又被帐篷盖着,草都压死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卡车停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油渍,深褐色的,渗在泥土里,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泛着一点亮光,在早晨的太阳下面微微反着光。

老护卫头儿站在瞭望塔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射击孔旁边,一只脚踩在塔板的接缝处,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寨墙上的哨位。哨位里有人侧着身,目光朝外,手搭在枪身上,安静得像墙的一部分。哨兵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早上的风吹得贴在身上,纹丝不动,只有衣角偶尔被风掀起一小角,然后落下去。他的眼睛看着外面的山,瞳孔里映着山的轮廓,灰绿色的,模模糊糊的。

老护卫头儿没喊我。他自己下了塔,从台阶上走下来。塔梯在他脚下还是吱吱响,声音比上塔的时候轻一点,因为下去的时候脚步慢。他下到塔底,在塔底的泥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寨墙那边走。经

过寨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胸墙旁边。胸墙到他胸口的位置,他把手搭在墙顶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点。他也往下面看了一眼。远处官道上空荡荡的,路面是灰白色的,在上午的光线下亮得有点晃眼。风吹过路面,带起了一层浮土,干巴巴的,很快就散掉了。路面两边是枯黄的杂草和灌木,风吹过去的时候草叶往一边倒,风过了又弹回来,反复几次,最后不动了。

我从正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门框是旧木头做的,上面有虫蛀的小洞,靠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贴着后背,硬硬的,有一点凉。我看着寨门口的光线从正午的白亮慢慢变黄,变暖。正午的光是白色的,落在寨墙上和地面上,把影子压得很短,几乎缩在脚底下。到了下午,光开始变黄,颜色从白转成淡黄,又从淡黄转成金黄,最后变成暖橙色,斜斜地打在寨墙上,把寨墙照得发红,像是土墙本身在发光。

寨墙上哨兵的影子从西面慢慢挪到了东面。中午的时候影子在西面,很短,缩在哨兵脚边,像是一小片贴在地上的黑布。到了下午,影子开始往东面拉长,越来越长,从哨兵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寨墙的台阶上,然后越过台阶,落到寨墙内侧的空地上。影子拉得越长颜色越淡,边缘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旁边房屋的影子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哨兵的影子哪里是屋角的影子。太阳再往西沉了一点,影子又拉长了一些,快要触到正屋的门口了。

远处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觅食。它们在寨子外面的野地里,距离远,看不真切,身影小得像几颗落地的石子。它们在干燥的泥地上起落,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扑棱棱地扇几下,落下去的时候收起翅膀,小小的身体往下一坠,稳稳地站在田埂上。它们低着头在土里啄,走几步,啄一下,再走几步。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被风推着,不由自主地往一边走了几步,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下来。慢慢地,它们往田埂的尽头移过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着,慢慢移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又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

寨墙上有人在换岗。接岗的人从寨墙下面走上去,肩上挎着枪,脚步不快,一步一级台阶往上走。下哨的人从墙上下来,打着哈欠,把枪托拄在地上,枪身斜靠在肩膀上,往伙房的方向走。伙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烟,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飘过来一点柴火燃烧的味道,干的松木混着草叶的气息,暖暖的,带着一点焦香。有人在伙房门口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的声音干脆利落,响一下,然后又是下一斧。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面,整整齐齐的,木头断口是新鲜的乳白色,渗出一点松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转身回去,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打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摸上去冰凉光滑。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吱的一下,不长,就一下。我走进屋里,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门缝里的光线一点点收窄,最后只剩一条细线,然后是轻轻的一声门框碰上门框的声音。

我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