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踏实。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安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粒细小的火星,在灯罩内侧留下一闪而逝的亮点。桌面上摊着那张从系统兑来的运输路线图,纸张是牛皮纸的,折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太平国在这一带的补给线——红色的实线是公路运输线,蓝色的虚线是骡马道,红色叉号是被我们打掉的补给点,蓝色圈号是待确认的目标。我把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地点的坐标和驻军数据记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路、每一个节点、每一支驻军的规模和换防周期,全部串在一起,形成一个流动的网络。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椅子是土匪寨主留下的,紫檀木的官帽椅,坐垫是棉布的,被我坐了两天之后终于不再散发原来主人身上的烟油味了。
外面寨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新收编的俘虏被安置在寨子西面的两间空房里,他们的铺盖是系统兑换的行军毯,每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白天卷起来当坐垫,夜里铺在干草上就是床。有几个伤重的还躺在正厅改的临时医务室里,护卫里有学过战场急救的在给他们换药。偶有几声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铁片发出的碰撞声——那是土匪原来挂在屋檐下的避邪铁符,生锈了,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没让人拆掉,寨子需要留一些旧的东西。
第二天天亮之后,我端着水碗蹲在寨墙豁口边上漱口。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山泉水,冰凉清甜,含在嘴里的时候凉意从牙龈渗进牙根,刺得牙根发酸。我把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让凉意过去,然后仰头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在墙根下面。水渍溅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盯着那道被炸塌的寨墙看了好一会儿——前天夜里手榴弹炸开寨门的时候,冲击波把寨门两侧的墙体也震松了。墙缺口处露出来的碎石和泥土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颜色,断面参差不齐,片岩的碎片和干涸的黄泥浆混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啃了一大口。缺口两侧的墙体虽然还站着,但石缝里的黄泥已经开始往下掉渣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漱完口把水碗搁在墙根的石头上,站起来沿着寨墙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用脚踩了踩墙体底部的地面——地面是夯土,踩上去闷闷的,但在几个位置踩下去的时候听到了空洞的回音,说明夯土层下面有空洞,可能是老鼠挖的,也可能是当年砌墙的时候地基没夯实。山石叠着的寨墙虽然厚实——墙基的厚度至少有一米多——但石块之间填的是泥巴和碎草,不是石灰砂浆。年头久了早就松了,日晒雨淋,泥巴干了裂,裂了又被雨水冲走,有些地方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干泥粉来。墙顶宽度只有一尺半,站人勉强,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必须侧着身子,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下去。架枪不行——枪托抵在窄墙上没有支撑面,枪口晃得厉害。更别提防御工事了——没有胸墙,没有射击垛口,没有掩体,站在墙顶上的人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前天夜里能打下来,是因为土匪没有防备,被手榴弹炸蒙了。如果换成日军或者太平国的正规军来攻这个寨子,一轮迫击炮砸在墙顶上,这面墙就得塌一半。
“系统。”我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墙根处的土。土是松的,手指按下去就陷进去一个浅坑,指甲缝里嵌进了干泥粉和细碎的草屑。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目光从墙根扫到墙顶,又从墙顶扫到墙角的瞭望塔位置。“这个寨子全部换成混凝土结构,C100标号——C100是超高强度混凝土,抗压强度达到了一百兆帕,比普通盖房子用的C30高出好几倍,能扛住大口径炮弹的直接命中。除了寨门之外,包括寨墙、射击位、瞭望塔、内部主要建筑的地面和承重结构,全套换。寨门本身保留木质结构——木门在防御上有它的优势,被炸了容易更换,不像铁门那样被炸变形了就卡死打不开——但门框要用混凝土加固。预算多少?”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还是一贯的平淡语调,但报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沉。“黑风岭寨址全面混凝土化改造,C100标号。覆盖范围——寨墙四面总长约四百米,墙体厚度不低于四十厘米,墙顶加宽至两米且加建胸墙和射击垛口,胸墙高度一米二,射击垛口间距五十厘米,垛口呈内八字形,外窄内宽,对外射击视野充足,对内向心收窄防止外部火力灌入。寨门保留原木质结构但加固门框,门框采用混凝土与铁质构件复合加固,门轴处嵌铁质轴承,门板内侧加装可拆卸式铁质横闩。四角增设混凝土瞭望塔,塔高六米,分三层,每层设射击孔及瞭望口,射击孔内宽外窄呈漏斗形,对外射界广,对内只容枪管伸出。寨内主要地面硬化,厚度十五厘米,坡度千分之五便于排水。指挥部及仓库墙体加固,承重结构按军用标准重建。总预估积分: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每秒二十积分,一天一百七十多万。二十五万就是不到两个小时的积分数。这笔账不用算——拿下黑风岭之后,积分进账速度没有变,但支出从零散的小额变成了成批的大额。之前劫补给点攒下的积分,加上三省沦陷后系统自动增长的部分,积分余额足够覆盖这笔开销。
“确认兑换。”
“已确认。积分扣除完毕。改造启动。施工期间寨内人员需撤离至寨外区域,工期约十二时辰。施工方式为系统自动化作业,施工期间寨址将产生持续低频震动及噪音,建议人员撤至安全距离外。是否现在开始施工?”
“开始。”
我从墙根下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转身朝寨子里面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足够大,让寨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所有人,撤到寨外去!带上家伙——枪、弹药、干粮、水壶、医药包,铺盖不用带,系统会配新的。到南面山坡下面等着。伤员用担架抬,腿脚能走的自己走。动作要快——给你们一刻钟。”
护卫们从各屋里探出头来。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施工是什么意思”。我补了一句:“寨子要动工,全部撤出去,不带东西,只带枪。”
没有人多问。跟了我这么久,他们知道这时候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很快寨子里的人都动了起来——有人拎着枪从屋里出来往寨门方向走,边走边把枪带挎上肩膀,一只手按着枪身防止晃动。有人把锅碗往墙角挪了挪然后退了出来,铁锅磕在石头灶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有人扶着伤员慢吞吞地往外挪着步子——那个大腿中弹的俘虏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走了,拐杖是护卫用两根粗树枝和布条给他做的,走一步拐杖头在夯土地上戳出一个小坑。老护卫头儿站在寨门口一个一个地数着人数,数到最后一个人出了寨门,他才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
我从寨门走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碎石子和昨天烧过的火堆灰烬,屋檐下的铁符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上映着树影。在那一刻它还是土匪的老寨子,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了。
我在山路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是片麻岩的,被山风长年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带着早晨的露水,坐上去凉凉的。日头已经从东面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白花花的光线斜照在山坡上,把地面的石子和枯草都照得清清楚楚。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露水和泥腥的气味,吹在人脸上一阵一阵的,凉得让人缩脖子,但吹久了也就习惯了。
山路上蹲着坐着站着的人陆续安静下来。伤员被安置在树荫底下,担架搁在两块石头之间,伤兵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有人靠着树根闭眼,头歪在树干上,枪横放在膝盖上。有人低头用匕首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脚边,越积越多,他也不抬头。有人把枪靠在膝盖上,目光四下散着,各自找地方等着。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还要等多久。风吹过树梢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一阵,然后停一阵,然后又响。
从早晨到傍晚,寨子里面一直有持续的声响传出来。不是敲打和撞击的尖锐噪音,而是低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那声音不刺耳——不像工地上的打桩声那样震得人头疼——但是连绵不断,没有间断过。像远处河床里裹着石子的流水,河水在石头之间推搡着石头,石头和石头互相碾压,发出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中间有一阵子风停了,连山里那些惯常的鸟叫和虫鸣都安静了下来——鸟被从寨子里传来的声音吓飞了,虫被地面的微震吓得不敢出声。只有那片低沉的闷响还在持续,一下一下地填满了整个山坳,从山谷的这头传到那头,碰到山壁又弹回来,和新的声音叠在一起。接近黄昏的时候,声音逐渐变轻变远了。先是低频的闷响停了,然后是类似石头滚动的隆隆声停了,最后连细微的沙沙声也停了。像是收工的人影正沿着山路慢慢走远了,把工具装进箱里,把最后一车料石推到角落,把灯关了,把门带上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山路上的人开始分干粮。火堆没点——离寨子太近了,火光照得到,但从外面看不到寨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想让火堆暴露位置。老护卫头儿端着一碗冷水和半块干饼走过来递给我,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个豁口,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枯叶。他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自己嘴里还在嚼着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自己在我旁边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来,弓着背看着寨门的方向。夜色把寨子的轮廓模糊了——不是看不见,是看得见但看不清细节。能看见门框的位置比白天更高了一些,也更整齐了,像一个窄长的黑色矩形嵌在灰蒙蒙的寨墙线上。寨墙上方的瞭望塔轮廓在夜空中格外突兀——原来的寨墙四角只有几块凸出的石头,现在变成了四根笔直的方柱,柱子顶端的平台微微外扩,在夜空里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T形剪影。他嚼完干饼,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饼渣。“主人,那塔……是咱们的?”
“明天天亮再看。”我说。
那一夜我靠着山路的石壁眯了一阵子。石壁是岩体被人工凿开之后留下的断面,表面坑坑洼洼的,靠在上面硌得后背生疼,但比干坐着强。风从山谷里穿过去又穿回来,把树梢摇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用一把细长而柔软的刷子反复扫过干燥的树皮,扫了一遍又一遍。天亮之前,露水把外套打得潮乎乎的,粗布料子吸了水汽之后变得又重又凉,贴在肩背上凉得人醒了几分。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透出青白色的光——那种光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照到了高空云层之后反射下来的散光,均匀的、柔和的,把山体的轮廓从黑夜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山谷里的雾气还在,薄薄的一层浮在地面上,在低洼处聚成一团一团的白色,在晨风里缓缓流动。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肩膀靠在石壁上硌了一夜,肩胛骨那块又酸又麻,转动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迈步往寨门方向走去。雾气在脚踝周围绕着走,像是裹着一层流动的灰纱,每一步踩下去雾就散开一圈,然后又合拢。山路上其他人也陆续醒了,有人揉着眼睛站起来,有人从背囊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枪栓确认夜露没让它生锈。他们没跟上来——我没叫他们跟——只是在原地等着,看着我一个人往寨门走去。
我走近寨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不是故意慢的,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让脚步自动减速了。我抬起头,把那道墙从头看到尾。
寨墙整体变成了灰白色的混凝土。不是那种廉价的水泥灰,是C100超高强度混凝土特有的那种沉静的、密实的青灰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表面平整——不是贴了瓷砖那种光滑的平整,是模板浇筑之后留下的那种微微粗糙但整体均匀的平整,能看出木模板的纹理印在了混凝土表面,一道一道的细密横纹从墙脚延伸到墙顶。密实——手指按上去纹丝不动,用指甲抠一下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墙体高度比原来高出了大约半人——原来是一丈,现在目测至少有一丈半以上。顶面加宽了——原来是一尺半的窄墙顶,现在变成了能并排走三个人的平台。能看出来加了胸墙和射击垛口的轮廓——胸墙在墙顶外侧,从下面看只能看到它在墙顶上方露出大约一米二的灰色混凝土挡板;射击垛口的内八字形开口从内侧看是喇叭形的,从外侧看只有一条窄缝。
四角各立着一座混凝土瞭望塔。塔身笔直,从地面到塔顶没有一丝弯曲,四根方柱一样的塔体稳稳地立在寨墙四角的转角处。塔壁上有等距排列的射击孔——每层四个,每座塔分三层,射击孔内宽外窄,从外面看只有一道窄窄的暗影,从里面看是漏斗形的开口,枪管伸出去之后可以左右摆动一个不小的角度。最上面一层四周敞开着,没有顶盖,是露天观察平台,边缘的挡板是混凝土浇筑的胸墙,表面还残留着模板接缝时留下的那一道道窄印——那是木模板拼合时在混凝土表面留下的印痕,规整的、平行的细线,间距均匀。
寨门本身仍是木头的。原来的木质门板被炸塌了一半,现在那扇门换成了新的——新的门板是用整根的松木拼成的,没有包铁皮,但木板之间的拼缝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门框被混凝土加固了,门框的厚度比之前粗了将近一倍——原来是随墙厚的一圈石框,现在变成了从混凝土墙体里凸出来的一个厚实的矩形框架。门轴处嵌着铁质构件——铁合页不再是钉在木头上的小铁片,而是嵌在混凝土门框里的铸铁轴承座,门轴的粗铁棒从轴承座里穿过去,在晨光里泛着灰黑色的光泽。
我走进寨门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拍。脚下踩的是混凝土硬化的地面——平整、结实,灰白色的,表面做了防滑处理,有一层极细的横向拉毛纹理。走在上面没有砂石滑动的声音,只有鞋底与地面接触时轻微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很轻,是橡胶鞋底和微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摩擦时产生的沙沙声,不刺耳,反而有一种踏实的质感。
寨子内部的布局没有变——广场还在中间,水井还在老位置,正屋还在广场后方,厢房还在东西两侧。但地面全部硬化了,原来那些坑洼不平的泥地全变成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平面。之前手榴弹炸出来的那个弹坑消失了——弹坑的位置现在是平整的混凝土地面,看不出任何曾经被炸过的痕迹。正屋的墙体也加固了一层混凝土——原来的土坯墙外侧附上了一层厚厚的混凝土加固层,墙角处加了斜撑,斜撑是三角形的混凝土构件,从墙根延伸到地面,把承重结构牢牢地锁住,看着比原来扎实了许多。水井还在老位置——井口还是山石砌的,但井口周围砌了一圈混凝土台面,台面比地面高出一掌,防止雨水和污水倒灌进井里。井台边上留了排水槽——槽是混凝土浇筑的,从井台延伸到墙根,再通过墙根下的暗沟通向寨外。连水流的走向都提前预留好了。
“系统。”我蹲下来,用手指叩了两下地面。指节敲在混凝土面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不是空洞的回音,是密实的、短促的、扎实的响声。混凝土在指节下纹丝不动。“C100标号,工期十二时辰,现在全部完成?”
“确认。黑风岭寨址混凝土化改造已全部完成。寨墙厚度四十五厘米——达到军用永备工事标准,抗直接命中能力可承受一定口径以下山炮榴弹轰击。胸墙高度一米二,射击垛口间距五十厘米——标准步枪射击间距,左撇子和右撇子交替使用无冲突。瞭望塔四座,每座三层,每层设射击孔及瞭望口,顶层为露天观察平台,视野覆盖山脚及两侧山谷。寨内地面及主要建筑墙体加固完毕,地面硬化厚度十五厘米,排水坡度千分之五,雨水可自然排入暗沟。寨门门框采用混凝土与铁质构件复合加固,门板强度耐久度符合军用标准。”
我站起来,走到寨墙内侧,顺着新砌的台阶登上墙顶。台阶是混凝土的,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很均匀,踏步面上做了防滑条——是浇筑时用木抹子在未干混凝土表面横向拉出来的浅槽,槽深只有几毫米,但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的纹路能咬合住,不会打滑。宽度比原来的山路台阶宽了一倍,坡度也缓了,两个人并排走也不挤,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能错开身子。
走上墙顶的时候,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不少。原来的墙顶只能站一个人侧着身子,现在变成了两米宽的平坦平台,脚下是厚实的混凝土,踩上去没有一丝晃动或空洞感。胸墙齐胸高——我一米七五的个子,胸墙正好到胸口,矮不矮高不高。下面衬着一层薄薄的混凝土表面,靠在上面正好能架稳枪托,枪托抵在胸墙内侧的混凝土面上不会打滑。射击垛口开口宽度适中——大概三十厘米左右,刚好够把枪管伸出去又不会露出太多身体。垛口的内八字形设计很巧妙——从内往外看,视野被漏斗形的开口引导向外扩展,能看到山脚和两侧山谷的全貌;从外往内看,垛口只是一道窄窄的竖缝,敌人想要通过这道缝射中站在垛口后面的人,除非子弹正好从缝里穿过去。
四角的瞭望塔高出墙头一截——塔顶的露天平台比墙顶的胸墙还要高出一截,从底部到顶部的射击孔逐层排列着,彼此错开位置。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正面的南坡、侧面的东谷、后山的北岩——总有一个射击孔能对准。塔身内部的混凝土阶梯从地面盘旋而上,每一层都留有平台和射击孔。我沿着台阶走上南面瞭望塔的顶层,推开平台入口的铁质盖板——盖板上也做了防滑处理,推开之后靠自重压在胸墙内侧,风吹不动。最上面一层的视野覆盖了整个山脚下的平原和两条进山的路口——南面那条我们前天夜里摸上来的小路,东面那条从石门峪方向过来的骡马道,两条路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路面上新留下的车辙印都能看清楚。山脚下那棵老槐树——前天夜里我们在那里整队的地方——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树叶沙沙响。
寨子内的地面上,硬化后的灰白色表面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泛着淡淡的反光。光从东面的瞭望塔后方照进来,把塔身的影子投在广场中央,影子边缘锐利清晰。广场上那些碎砖和弹坑已经被覆盖在混凝土下面了,现在的广场平整得像一面灰色的湖。整座寨子像一尊打磨过的青灰色铁器——不是精致的铁器,是粗犷的、刚出炉的铁器,表面还带着铸造时的纹理和痕迹——静卧在晨光里。山风从寨墙上方扫过,撞在混凝土壁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那回响很低,闷闷的,像是风在敲门。
老护卫头儿在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他大概是刚才跟着我上了寨墙,但我没注意到他。我从瞭望塔上下来的时候才看到他站在寨门内侧,一只手搭在混凝土门框上,手指在门框表面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他没见过的工具。他张了好几次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只憋出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混凝土墙面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清晰:“主人,这墙……拿炮来轰都轰不穿。”
“拿炮来轰也要轰一会儿。”我说。我把手掌贴在寨墙内侧的混凝土表面上,掌心能感觉到混凝土的冰凉和密实,像是在摸一块巨大的磨刀石。“C100标号混凝土,抗压强度一百兆帕。山炮——太平国装备的那种七十五毫米山炮,榴弹砸在四十五厘米厚的C100混凝土上,三两发能砸出坑来,砸穿得五六发甚至更多发打同一个位置才行。问题是,有哪个炮兵能在山上把五六发炮弹打在同一个弹着点上?他们做不到。所以这面墙对于太平国和日本人现有的火力来说,就是打不穿的。”
我把所有人叫回寨子里重新分配了区域。一千多人从南面山坡上陆续回到寨子,每个人跨过寨门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抬头看看寨墙,看看瞭望塔,看看脚下平整的混凝土地面,然后继续往里走。老护卫头儿带着人在四面寨墙上安排了固定哨位和巡逻线——南面寨墙是正面防御方向,配两个固定哨加一个流动巡逻组;东西两面各配一个固定哨;北面岩壁配一个观察哨。四座瞭望塔各配两名观察哨和一组预备射手——观察哨负责望远镜监视,预备射手在塔内待命,听到警报后在一分钟内进入射击位置。寨门内侧堆了几袋沙土——沙袋是系统配发的军用沙袋,粗麻布缝的,装满了山脚下河沟里挖来的粗砂,堆在门内侧形成一道半圆形的掩体,作为紧急时的第二道防线。水井周围砌了一圈储水槽——水槽是混凝土浇筑的,宽约两尺,深约三尺,一次能存够全寨人喝三天的用量。仓库里那些散落的物资被重新归类堆好——弹药箱码在东厢房,粮食袋码在西厢房,医疗用品放在正屋侧间。不用的旧门板、铁锹、锄头归拢到柴房里。
之后两天,我沿着山顶边缘走了一遍。山寨周围的山脊线比寨墙还高,但坡度更陡,不适合大规模进攻,反而是设暗哨的绝佳位置。我用从系统兑来的望远镜反复观察每一条可以上山的路线,把能设暗哨的位置都设了——南面山腰的两块大石头之间设一个,东面山谷入口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设一个,北面岩壁顶端的灌木丛里设一个。用混凝土碎块垒了几个伪装点位——混凝土碎块是施工时残留在寨外的边角料,正好用来搭暗哨掩体。每个暗哨配一支G43和四枚手榴弹,藏住身位又不挡视野。
第三天傍晚,日
头从西面落下去,把瞭望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寨墙内侧的硬化地面上。四座瞭望塔,四道影子,像几根巨大的灰色指针,缓慢地旋转着,无声地指着东面和南面。老护卫头儿在寨墙上面喊我,说北面山脚发现了几个人影。我从正屋走出来,沿着寨墙台阶上了墙顶,走进北面瞭望塔。从塔顶的观察平台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北面山脚的土路上,有几个人正缓慢地朝山脚移动。那几个人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拖得很长,移动的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像是边走边在商量什么。大约六七个,穿着杂色衣裳——不是军服,是农民的粗布短褂,颜色灰扑扑的,跟山路的土色差不多。没有行军队列,不是兵。走走停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山上走。走到山脚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停住了,蹲下来聚成一圈。
“先别开枪。”我说。我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调焦轮转回原位。“看他们走到哪儿停。”
那几个人在山脚的槐树下面蹲着,聚成一圈。从望远镜里能看到他们围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人用手指了指山寨方向,另一个人摇头,第三个人又指了一下,几个人争论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个瘦高个,穿着粗布短褂,肩膀很宽。他单独朝山路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同伴,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手指张开。然后又转回来,面朝山寨方向,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像是等着被人看见。他身后那几个人还在槐树底下蹲着,没有跟上来。
我下了瞭望塔,带着两个人顺着山路的石阶走下去。石阶是新砌的混凝土台阶,鞋底踩在上面发出闷闷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不能显得太紧张,也不能显得太随意。那站着的人看见我们下来,把手举得更高了些,手臂伸得笔直,像是怕我看不到。走近了看,那是个中年汉子,瘦高个,肩膀宽但身板单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脸上有一道斜着的旧疤——从左眉骨斜拉到右边鼻翼,差一点就划到眼睛了。疤痕是旧的,边缘已经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他看见我走近——距离不到十步——把手慢慢放下来,朝我拱了一下手,动作有点生硬,不像是习惯拱手的人,大概是在哪里学来的。说:“我们是山下刘家集的,前些日子听说黑风岭换了人——原来那帮土匪没了,换了一拨新的人——想上来问问还收不收人。”
“收。”我说。我站在山路中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交叉在胸前,没有按在枪柄上。“但有个规矩——拿了枪就不能下山抢老百姓。黑风岭以前那拨人就是靠抢老百姓过日子的,我到这里两个月不到就把他们端了。你要来,就得守这个规矩。”
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随便点一下的敷衍,是用力的、下巴沉到底的点头。然后回头朝槐树底下那几个人招了一下手。那几个人看到他招手,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陆陆续续往山路方向走了上来。我数了数,七个,都是汉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嘴角的绒毛还没长硬;最年长的鬓角已经花白了,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手里没拿武器——两手空空,裤腰带里也没鼓着什么东西。但肩膀宽手掌大,走路的架势跟本地庄稼汉不一样——脚踩在地上是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弯,重心偏前,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不是常年种地的。
“你们之前是干什么的?”我问。我的目光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把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那疤脸走在最前面,听到我问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之前被太平国抓去当了两年兵——凌天省第三师第五混成旅的,驻在铁山。前阵子日军打过来的时候上头下令撤退,撤退路上散了,我们几个就逃了。别的不会,就会放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说到“逃了”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避开了我,往地面看了一眼。逃兵——在太平国的军法里,逃兵被抓回去是枪毙。他承认自己是逃兵,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我手里。
我指了指寨门方向,手从腰间抬起来,手臂伸直,食指指向寨门上方那扇新换的木门和混凝土门框。“进去吧,门口有人接你们。先去登记——姓名、年龄、原来在哪个部队、会用什么枪,有什么伤病。然后去领铺盖和饭。今晚先歇着,明天开始跟新兵组一起训练。”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火堆比平时多烧了一堆。新来的人蹲在火堆旁边啃干饼——干饼是系统配发的军粮,杂粮压成的压缩饼,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好久。他们啃饼的样子跟老兵不一样——老兵啃饼是不动声色的,嘴皮子动几下就咽下去了;新来的人啃饼是全身都在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有人把自己的铺盖卷儿分了一截给他们垫在身下——铺盖是系统配发的行军毯,深灰色的羊毛毯,护卫把自己的毯子摊开一半铺在另一个人的干草铺上,两个人挨着睡。火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刚才在寨门口还绷着的表情现在松开了——有人在笑,是那种很轻很短的、不好意思大声笑的笑,大概是听到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我靠着寨墙坐在暗处,背贴着冰凉的混凝土,膝头搁着水壶。看着火堆映在混凝土墙面上,那些粗糙的、带有模板纹路的墙面被火光照得暖黄一片——不是白天那种青灰的冷色,是火焰给混凝土染上了一层正在流动的暖光,光在墙面上跳动着,一明一暗,像一面正在呼吸的皮肤。新来的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嘴角还有绒毛的那个——正在跟旁边的护卫借匕首削树枝,大概是嫌干饼太硬想削根树枝串着烤软了吃。护卫把匕首递给他,他看着那把英制突击队匕首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削树枝。
风从寨墙上头翻过来,刮过胸墙的边缘,发出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个巨大的空瓶子,音调单一而绵长。寨门关着,门板的松木纹理在火光的余烬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门框的铁质构件被火光映出了几条细细的橘色反光。远处瞭望塔顶的哨兵在走动——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塔身的混凝土墙面上,从这头移到那头,停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他的枪横在胸前,枪管在月光下是一道细长的暗影。我靠在墙根上,后脑勺贴着凉凉的混凝土壁面,感觉到那硬实的触感沿着脊椎一路延伸下来——不是凉的,是温的,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混凝土蓄了热,到了夜里还在慢慢地往外释放,贴在背上温温热热的。像整个寨子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夜晚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形状。风还在响,火还在烧,新来的七个人已经各自找地方躺下了,有人已经在打鼾,鼾声很轻,和火堆里偶尔爆起的火星噼啪声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