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簌簌,敲遍了老旧小屋的木窗。
深秋的天亮得格外迟,浓重的晨雾像一层化不开的薄纱,沉沉覆在整条老街的上空。天边没有朝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浅浅晕开在楼宇的缝隙间,把整条街巷衬得冷清又荒芜。微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草木凋零的凉意,扫过床沿,吹散了被褥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将一室死寂轻轻铺开。
屋子很小,陈旧又破败,墙皮早已大面积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黄的墙底,边角处爬着常年潮湿滋生的灰黑霉迹。老式木桌的漆面磨得光亮,裂痕纵横交错,桌上零散堆着几个空了的廉价烟盒,还有随意散落的零钱和皱巴巴的废纸,是长久无人收拾的狼藉。地面的水泥地凹凸不平,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风一吹,扬起细碎的浮尘,在熹微的晨光里缓缓飘荡。
朱志鑫在一片彻底的寂静里缓缓睁开眼。
周遭没有半点人声,没有晨起的动静,更没有归家的脚步声。整座狭小的屋子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轻响,听见自己平稳却孤寂的呼吸声。他缓缓撑起身子,单薄的脊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眼底没有初醒的懵懂,只有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麻木的空落。
床边空空荡荡,整间屋子空空落落。
他知道,父亲又没有回来。
这是早已刻进他生活里的常态。从年少记事开始,这个家就从来没有完整的清晨。别人家里的清晨,会有晨起做饭的烟火,会有低声的叮嘱,会有属于家的温热气息,可他的清晨,永远只有一室冰凉,和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父亲嗜赌如命,赌局像是无底的深渊,牢牢困住了他所有的心神与归宿。每一个夜晚,他都会趁着夜色推门离去,奔赴鱼龙混杂的暗场,沉溺在输赢拉扯的虚妄快感里,彻夜不归,从不会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家,更不会在意留在家里的年幼孩子。
朱志赤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浸透四肢百骸,却抵不过心底早已习惯的寒凉。他缓缓起身,目光安静地扫过紧闭的大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推开的痕迹,玄关空荡荡的,没有归来的鞋子,没有脱下的外套,一切都和昨夜他睡前一模一样。
灶台是冷的,锅具静静搁置在台面上,干干净净,却也荒荒凉凉。水缸里的水澄澈平静,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整个家里,没有一丝一毫有人归来生活的温度。
他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站在熹微的晨光里,静静伫立着。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将远处的房屋、树木都笼罩得模糊不清,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剩下秋风呜咽。他早已不会哭闹,不会期盼,更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无数个这样的日夜,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期待。他清楚地知道,父亲或许会在正午醉醺醺、一身戾气地归来,或许会在深夜拖着疲惫又癫狂的脚步回家,或许,会连着好几日杳无音信。
输赢起落,钱财散尽,那个男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家庭,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
简单收拾好单薄的衣物,朱志鑫轻轻带上家门。木门合拢的轻响消散在风里,老街依旧静谧无人,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气,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巷子里的枯草早已泛黄,风一吹,便倒伏一片,衰败的景致铺满沿途小路,满目萧瑟。
他沿着空荡荡的老街慢慢往前走,脚步缓慢又安稳,没有目的,只是顺着熟悉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城郊的枫树林。
时节入深秋,山林的秋意早已铺天盖地。往日细碎泛黄的枝叶,如今尽数染透了深红、橘红、金棕,层层叠叠的色彩铺满整座山林,漫山红枫连绵起伏,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的胭脂盘,热烈又绚烂。可这般极致绚烂的秋景,落在清冷的晨光与浓雾里,不仅没有半分热闹,反倒透着极致的孤寂。
林间晨雾未散,袅袅薄雾缠绕在枝干之间,朦胧了远近的景致。高大的枫树枝干遒劲,密密麻麻的红叶层层垂落,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余下细碎微弱的光点,透过叶隙零落坠落,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地面早已被经年累月落下的枫叶铺满,层层叠叠,松软厚重,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只有轻微的下陷,温柔接住所有孤寂的脚步。
秋风穿林而过,万千红叶簌簌摇曳,发出温柔又细碎的簌簌声响。成片的红叶在风中盘旋、飞舞、坠落,漫天红枫纷纷扬扬,缓缓落在枝头、地面,也轻轻落在孤身伫立的少年身侧。
整片枫林岁岁如常,年年深秋皆是这般烂漫盛景。
曾几何时,这片枫林是他唯一的慰藉。是枯燥孤寂、无人牵挂的生活里,唯一藏着温柔与暖意的秘境。往日的这个时辰,这片落满红叶的林子里,总会有相伴的身影,会有细碎的动静,会让空旷的山林多几分鲜活的气息。那时秋风温柔,红叶漫漫,岁岁朝夕,都有相伴的暖意,足以抵消他家里所有的寒凉与荒芜。
可今日,枫林依旧,秋风依旧,漫山红叶轰轰烈烈地落,林间光景分毫未变。
唯独故人不在,唯独温暖缺席。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渐渐透亮,淡淡的日光铺洒在整片山林,照亮了满地落红,也照亮了林间孤身的人影。朱志鑫静静站在枫林最深处的老树下,那是他们从前次次相约、次次停留的地方。他身形单薄,安静地立在漫天飘落的红叶里,周身是漫无边际的秋景,热烈的红与清冷的风交织环绕,衬得他愈发孤寂渺小。
林间很静,飞鸟偶尔掠过林梢,啼鸣清脆,转瞬远去。风声不息,叶落不停,日复一日的风景循环往复,不曾为谁停留。山林四季轮转,秋来枫红,秋去叶落,万物循规蹈矩,只有他停在原地,守着一场空无一人的等候。
无人赴约,无人相伴,无人问津。
家里是常年的空寂与破败,是赌徒父亲带来的荒芜与寒凉。而此刻这片他曾视作避风港的枫林,也彻底归于清冷。漫山红叶落了满身、满地,热烈盛大的秋景,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落寞。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不言不动,安静地看着风起叶落,看着天光渐盛,看着整片枫林从朦胧雾色里彻底清晰开来。
秋日的白昼温柔又漫长,山林的风一遍遍拂过他的衣角,带走清晨的微凉,也带走心底仅剩的期盼。周遭万物热烈鲜活,红叶烂漫,秋风温柔,天地辽阔盛大,可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四下空茫,山河秋满,唯他独候空山,满目荒芜,满心空寂。
朱志鑫没有等到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