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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外围已拉了军绳。
她站在巷口槐树下,远远看见中厅灯火通黄,哥哥立在一地掀开的地砖边,军装后背全湿,正听齐铁嘴絮叨“阳墙星宿,拆不得,得请吴老狗”。
齐铁嘴长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甩袖子骂街。
张小鱼立在张启山左后三步,黑影融进雨色,连伞都不打,像一柄被雨水淬过的刀。
张清予没往前走。
她看见哥哥弯腰探密道时,张小鱼极轻地挪了半步,把手里那盏备用马灯递过去。
递得克制,指节不碰佛爷袖口,灯柄朝前,自己松手。
张启山接了,没回头,只说。
“府里那位要是醒了呢?”

张小鱼声闷在面罩后。

“未时尹小姐来过,说大小姐午睡没醒。”

“若醒了闹出门,属下已留两个兵在张府西墙根,不会让她踩到水。”
张清予咬住下唇。
原来他看见了。
从她溜出角门那刻,也许更早,这人就像影子里长出来的,不声不响替她把路障都清了,又不肯让她看见他清。
密道里传来张启山的声音,闷闷的。
“老八,吴老狗那边,你跑一趟。”

“当年枪毙他家管家的事我认,但401一百多条命,他得出山。”

齐铁嘴叹气。

“佛爷,你这是拿老命换八字……”
张启山已转身出来,军靴踩上湿砖,目光无意扫过巷口槐树。
槐树后那抹藕荷色一闪,青伞往下垂了垂。
张启山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却没喊人,也没朝那走去。
他抬手,把军装外套纽扣又紧了一颗,对张小鱼说。
“你留一队人封医院。明日辰时,随我去吴家澡堂。”

张小鱼。

“是。”
张启山顿了顿,声放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张府那位,若真溜出来了,别让她靠近密道,别让她闻见土腥。”

“把她送回去,别让她知道是你送的。”

张小鱼眼睫都没颤,应。

“……是。”
吉普车重新发动时,张清予已经自己往回走。
雨小了点,她赤足踩在斗篷下摆里,鞋底没湿。
走到张府西墙根,果然看见两个兵缩在檐下假装巡夜,见她回来,一个慌得立正,被另一个捅了肘子,俩人都没敢出声。
她踩着墙根阴影往里走,快到东暖阁廊下时,余光瞥见廊柱后立着道黑影。
张小鱼不知何时回来的,面罩上沾了雨珠,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像一段被裁下来的夜。
张清予停住。
四下没别人。
她明艳的脸在廊灯下白净鲜活,眼里那点赤诚和执拗全摊开着,像把骄纵都长成了藤蔓,缠他一人。
“张小鱼。”

她叫他名字,不躲不闪。
“你每次都这样,跟着,又不说话。”

张小鱼没动,也没应。
隔了三息,他极轻地抬了下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廊栏上。
是火宫殿油纸包着的糖油粑粑,还烫,芝麻香混着雨气。

“大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低得几乎只是气。

“佛爷说,你爱吃这个。”

“未时炸的,凉了属下换的。”
说完,他转身退进雨里,黑影一拐就没了。
张清予拿起油纸包,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纸包边角压着一小块干净帕子,叠得方正,是军署副官用的那种灰布。
她没展开帕子,也没追。
只是站在廊下,把糖油粑粑捧在掌心,雨丝斜斜扫过她睫毛,像长沙城替她落的泪。
东暖阁里,尹新月下午留的胭脂盒还开着,红得明艳。
张清予坐回藤榻,咬了一口糖油粑粑,甜得发苦。
窗外,张启山吉普远去的尾灯红两点,像乱世里唯一肯为她停住的星。
而檐外雨声里,另一道更静的影子,始终没再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