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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夏末,长沙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三日。
城郊军备医院的廊灯在雷光里忽明忽暗,值班护士徐媛端着药盘,慢慢走过悠长走廊。
雨声密密匝匝,盖过了夜里所有细碎动静,唯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硬生生渗了进来。
不像是伤病员拖沓的步子,也不是巡夜士兵的常规步伐,沉得压人心慌。
她下意识停脚,探头往一楼大厅望了一眼,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偌大的厅堂里,整整齐齐站着一百二十七名官兵。
浑身军装被雨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却从头到尾纹丝不动,宛若雕塑。
肩章上印着的“401”编号,被昏黄灯光映出一层冷硬的铁色。最吓人的是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黑漆漆的,像是魂魄被人生生抽走,只剩一具具空壳木偶立在原地。
护士长闻讯赶来,只当她值夜疲惫看花了眼,随口呵斥了几句胡话。
徐媛心里发慌,跑去洗手间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稍稍压下那股寒意。
可等她折返走廊,再看向大厅时,整个人彻底僵住。
大厅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光洁的地板上干干净净,找不出半个泥泞脚印。
墙上老旧的挂钟,指针稳稳停在十二点零八分,再也不动分毫。
张启山赶到医院时,暴雨正狠狠砸在军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袭黑呢披风被风雨吹得微扬,眉骨那道经年旧疤,在惨白汽灯下格外清晰。
他垂眼扫过地面,楼板干净得太过反常,全然不像淋过雨、踏过人的样子。
他缓缓蹲下身,指节轻轻敲了敲空病房的木地板。
空洞的空鼓声骤然响起。

“底下是空的。”
张小鱼立刻带人上前,利落撬开木板。
木板挪开的瞬间,一股潮湿阴冷的雨腥气从漆黑竖井里翻涌而上,深不见底。
张启山摸出一颗石子丢下去,石子坠落许久,才传来一记闷闷的落地声。
他缓缓起身,语气比外头的夜雨还要寒凉。

“不是外人闯进来的。是地下藏东西。”
副官点燃烟雾弹,借着烟气探清下方路况。张启山攥紧绳索,亲自缒绳往下。
竖井足足四百尺深,底部是一处废弃窑洞。
地面散落着零碎的药棉、陈旧绷带,还有不少属于401部队的制式铜扣,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窑洞最深处,立着一堵厚重的玄武岩墙,石砖缝隙细密紧实,还掺着细碎金丝,封得密不透风。
唯独墙面左上角,空出一个两寸见方的小孔。
张启山伸手比对了一下孔洞尺寸,眼底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墙后有人。”

“这机关孔径,只有孩童能钻过去。”

“查住院名册,近期有没有入住的小孩。”
名册翻出来,当真记录着一个五岁男孩的信息。
可张启山半点没有放松,心底反倒愈发警惕。
他太懂这类布局,对方算得精准,就是笃定他们会盯着这处孔洞深究。

“是有人故意引我张启山,来掘这堵墙。”
他捻起一点墙根的砖屑,指尖摩挲着细碎的土质,辨出端倪。

“浏阳窑的料。去,请八爷过来。”
彼时的齐铁嘴,正躲在一口薄木棺材里,打算趁着雨夜悄悄出城避祸。
没等他藏稳身形,就被赶来的张小鱼连人带棺一并抬到了军备医院窑洞。
他狼狈掀开棺盖,一眼望见那面玄武岩墙,手中罗盘指针瞬间疯狂打转,飞速震颤不止。
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左七右三,星宿锁阳宅……这墙后头是活人阵,万万拆不得。”

“想找机关锁眼,只能让五爷的狗钻孔探路。”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骤然凝滞。
五年前,张启山亲手判下吴铁死刑的那声枪响,始终横在他和吴老狗之间,是两人跨不过去的隔阂。
而此时的长沙城内,九门暂住的小院里,灯火温软,全然不见城外的阴翳凶险。
张柚芝坐在正屋廊下,一身织金暗纹缎面旗袍,衬得肩头单薄纤细。
耳侧垂着小巧的珍珠发饰,细银镯子松松垮垮搭在膝头,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东汉隶辨》。
她握着一支朱砂笔,正低头细细描摹一张拓片残字。
笔尖微微一顿,她没抬头,就这么静静望着漆黑的院门方向,轻声开口。
“兄长今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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