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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新草

玉落霜华

四月的盛京,风终于软了。宫墙下钻出一层极淡的绿,不仔细看,像青砖上浮着的一层水汽。大玉儿推开窗,见院角那株老树也发了芽。嫩黄的,怯怯的,像刚睁开眼的孩子。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去给哲哲请安。

皇太极来大玉儿房中的次数,比先前多了一两回。每回仍是坐坐,喝茶,有时翻几页大玉儿放在案头的书。大玉儿把苏麻喇姑给的药书放在显眼处,他见了,问:“你还看这个?”大玉儿说:“臣妾懂些草药,闲时翻翻。”皇太极“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几日,他再来时,案头多了一本盛京的地方志。大玉儿心头一跳,抬头看他。皇太极并不看她,只端起茶碗说:“你既爱书,这本书比药书有趣。”大玉儿把书捧起来。不是新书,书脊已经被人翻得起了毛。她翻开扉页,上面没有题字,只在几处山川地名旁,用极淡的墨勾了圈。那是看过了才有的痕迹。大玉儿忽然明白,这本书不是让人随便买的。他大概翻了不止一遍。她低下头,说:“谢大汗。”声音很轻。皇太极没应。茶烟袅袅,两个人之间静得能听见窗外新叶翻动的声音。

大玉儿开始盼他来了。不是贪求什么,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她想起阿爸下棋时最常说的一句话:“落子无悔。”她虽还不清楚皇太极究竟把她当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落了子,就再也没法回到科尔沁的草地上,去做那个只有满山风声相伴的大玉儿了。既然如此,她便只能在这局棋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走成他愿意多看一眼的模样。只是这“愿意多看一眼”里,还夹着科尔沁的分量。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小玉儿这一阵常往马厩去,因为皇太极给她指了一匹青骢小马。马不大,性情温顺。她给马刷毛,和它说话,说得最多的就是:“你要听话,别让大汗觉得你没出息。”旁边的小宫女听了笑,说二格格自己都还没出阁,倒先训起马来了。小玉儿回头“哼”一声:“它比我有出息。它不用背女戒。”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在四月的风里,像刚化的雪水,清凌凌的。

小玉儿那日给青骢马梳鬃,梳到一半,马忽然扭头朝外看。小玉儿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皇太极正从马厩外经过。他没有进来,只朝里看了一眼。小玉儿下意识站直了,叫了声“大汗”。皇太极说:“马怎么样了?”小玉儿说:“好。就是它老拿鼻子拱我。”皇太极“嗯”了一声,说:“它跟人亲。”小玉儿说:“是跟人亲。就是不跟大汗亲。”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白了脸。皇太极看她一眼,说:“你怎知它不跟朕亲?”小玉儿不敢答。皇太极竟抬脚走了进来。青骢马见了他,没躲,只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皇太极的袖子。皇太极伸手,极轻地捋了捋马颈上的鬃。那马眯着眼,舒服得哼了一声。小玉儿看呆了。皇太极说:“它肯让朕碰,只是不跟你一样闹它。”小玉儿小声说:“我也没闹它。”皇太极不再接话,只把袖口上沾的一根草屑掸掉,走了。小玉儿站在马厩里,半天没动。她想起自己方才说“不跟大汗亲”时,皇太极脸上没有半点恼色。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比她想的好接近一些。只是他习惯了站在高处,别人也就不敢靠近了。

小玉儿怕皇太极,仍是怕的。但怕里开始生出一种极细的、向着他那边靠的暖。第一回她只是不躲了。第二回她叫了声“大汗”,声音还是抖的。后来有一回,皇太极从马厩外过,没看她,只说了句“今日草料不错”。小玉儿没听清,问:“什么?”皇太极停下来,重复了一遍。小玉儿就笑了。就那一次,她忽然觉得,和他说话,也没那么难。日子一长,她开始习惯在皇太极经过时,把马牵到路边,再叫一声“大汗”。皇太极有时应一句,有时只“嗯”一声。她已经懂得,这已经是很不坏的回应。更多的时候,皇太极会问她几句马的事。吃得好不好,睡在哪里,蹄子要不要修。小玉儿便一桩一桩地答。她答得认真,像在阿爸面前背账。皇太极听完,会点点头,说“知道了”。有一回多铎也在,见小玉儿和大汗说了这么久,等人走了,他才小声说:“你现在不怕八哥了?”小玉儿说:“怕的。可我又没做错事。”多铎“嘁”了一声,说:“你做了错事,也不见得会认。”小玉儿瞪他。两人在马厩外闹起来,笑声把一树新叶震得簌簌响。

大玉儿越来越明白,皇太极对她是好。可那种好,总隔着一层。像一盏搁在案头的灯。她坐在灯下,人是亮的,可那光不是单给她的。整个屋子都被照着。她只是被照到的人里,离灯最近的一个。他给哲哲的,是管宫务的好。他给小玉儿的,是另一种,不必摆出来,也不必掂量,随手就给。大玉儿有回见皇太极替小玉儿摘草蚱蜢,站在几步外,忽然想,皇太极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做这些时,神色是松的。像从一桩极重的差事里,偷了半柱香的闲。大玉儿没走过去。她转身回房,把地方志放在膝上。那书已经翻过许多遍。她其实看不进去。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好让自己不在那样的时刻里,露出不该有的神情。

大玉儿和皇太极之间,也慢慢地、极为小心地往前挪了一点。有一晚皇太极来,见大玉儿正伏案抄账,就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大玉儿察觉了,要起身,皇太极按住她的肩:“你抄你的。”大玉儿坐回去,手却有些抖。她慢慢把那一页抄完,才抬头。皇太极说:“你的字,比哲哲的软。”大玉儿说:“臣妾学得晚,不如姑姑。”皇太极说:“软有软的好。盛京的风大,字太硬,会断。”大玉儿心下微动,说:“大汗是在说字,还是在说人?”皇太极没答,只坐回椅中,喝了口茶。大玉儿也不追。两个人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皇太极走时,大玉儿送到门口。夜风里有极淡的花香,不知从哪儿来的。皇太极说:“明日若风好,朕带你去骑马。”大玉儿点头,说好。这一次她没有惊。她只是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想,若他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藏着一分认真,那这认真,也许真能生出点什么。她愿意等。哪怕等来的是另一个三月的雪,她也认了。

翌日风果然好。皇太极带大玉儿去西郊,小玉儿也跟了去。青骢小马已经认了小玉儿,欢快地踏着碎步。大玉儿骑在马上,和皇太极并辔走了一段。皇太极忽然说:“你看她。”大玉儿顺他目光看去,小玉儿正骑着青骢马,和多铎比赛谁先跑到前面的土坡。她笑得整个身子往后仰,像要把笑声全抛给这四月的风。大玉儿说:“她快活。”皇太极说:“这宫里难得。”大玉儿没接话。她看着妹妹,心里有暖意,也有另一种极淡的怅然。她和皇太极并肩立着。风从两匹马之间穿过去,带着草和土的气味。皇太极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骑得比她稳。”大玉儿偏头。皇太极目视前方,没再解释,只轻夹马肚,朝前去了。大玉儿落在后面,看着他被阳光勾出淡金色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小玉儿像这漫山的风,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而她自己,像这风里立着的一面旗。风一吹,旗就响。旗不追风,但旗知道,风来了,它得醒着。

到了西郊,牧场已经返了青。多尔衮在坡下正与马夫说话,见大汗人马到了,便打马过来见礼。他先向皇太极行礼,又朝大玉儿点头,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玉儿身上。小玉儿骑在青骢马上,仰起脸冲他笑,说:“多尔衮,你给我的青骢马今天可乖了。”多尔衮没说话,只伸手把青骢马笼头上一处歪了的扣环正了正,对皇太极说:“今日风好,草也上来了。大汗若要跑马,东边那片坡平。”皇太极“嗯”了一声。多尔衮便退到一旁。大玉儿看见,他从出现到离开,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多停。她想,这样也好。多停一拍,她和多尔衮之间,就多一分说不清。皇太极在马上,似乎也没多看多尔衮。三个人各有各的沉默。只有小玉儿,还在絮絮叨叨地跟马说话。风一吹,把她的声音送得老远。

小玉儿和多铎比完马,两个人都累得不行。多铎下了马就往草坡上躺,小玉儿靠着一棵老树喘气。多尔衮从旁经过,递给她一个水囊。小玉儿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又递回去。多尔衮说:“你骑得比上次稳。”小玉儿笑:“那当然。我天天练。”多尔衮说:“不是练出来的。”小玉儿问:“那是什么?”多尔衮说:“是你敢跑了。”说完便走了。小玉儿站在原地,摸着青骢马的脖子想他说的话。敢跑了。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刚从草根下挖出来的甜草。她忽然觉得,科尔沁的风没走远。它还在她身上。多铎躺在草坡上,远远看见四哥和小玉儿说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四哥好像也在慢慢活过来了。草很软,风很轻。盛京的春天,原来也肯给人这样的好时候。

回城时,小玉儿已经累得靠在青骢马上打盹。大玉儿没有叫醒她。她只看着妹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想,若是日子能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未尝不可。可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又轻轻摇头。日子是日子,宫是宫。宫里的日子,从来不会让人这样一直舒坦下去。她只盼,真到了那一天,自己还能记得今日的风,记得皇太极说“你骑得比她稳”时的神情。那神情里,有她从没见过的,极淡的、落在大玉儿身上的光。她不敢太贪。只那一点光,就够她在盛京的深宫里,多走好一段路了。

而皇太极骑在前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今日说得多了些。不过是风好。不过是他今日有些走神。他没空细想这些。春天的草长起来了,风吹得人发懒。他夹紧马肚,朝盛京的方向去了。城头上,夕阳正红。他想,明日还有明日的折子要看。可这一路,他到底没再想折子的事。风往怀里钻,竟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