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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留玉

玉落霜华

大玉儿原以为哲哲会很快安排小玉儿回科尔沁。可等了三天,哲哲没有动。第四天,大玉儿在别院门口看见几匹拉着木箱的马,箱子上盖着油布,是宫里拨来的东西。领头的小太监说:“大福晋吩咐,二格格的衣裳首饰都从库里领,不用再回科尔沁取了。”

大玉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木箱一箱一箱抬进院中,忽然觉得盛京的天比前几日更低了些。

晚上哲哲来,大玉儿在房中等她。哲哲进门先看了看小玉儿的房间方向,问:“她睡了?”

大玉儿点点头。哲哲坐下,自顾自倒了半碗茶,喝了一口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玉儿不走了。至少这个冬天,她要留在盛京。”

大玉儿没有坐。她站在灯影里,声音很轻:“姑姑,你答应过我。”

“我没有答应。”哲哲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我说的是我再想想。现在想清楚了。小玉儿留下,比回去有用。”

“有用?”大玉儿的音调微微扬起,“她十二岁,整天只知道追兔子打弹弓。她能有什么用?”

“你十二岁的时候,也只知道骑马射箭。”哲哲说,“可你现在不是站在盛京,穿着科尔沁的衣裳,等着嫁给新汗吗?大玉儿,这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自愿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小玉儿早晚也要走这条路。让她早点来,早点看,早点适应,比将来一头撞进来强。”

大玉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说小玉儿不一样。想说那个丫头不该被这么早地拖进这个局里。可她看着哲哲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姑姑眼里,小玉儿和她一样,和海兰珠一样,都是科尔沁的女儿。科尔沁的女儿没有“不该”。只有“早”和“晚”。

“盛京的后宫现在太静了。”哲哲的声音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科尔沁要在新汗身边站得稳,不能只靠一个即将大婚的格格,也不能只靠我。多一个自己人在宫里,多一分生气,也多一分照应。小玉儿留下,不单是为了她,是为了科尔沁。”

大玉儿听出了哲哲话里那层没有说透的意思。姑姑要留小玉儿,不只是因为“早点适应”。姑姑在拿小玉儿做另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宫里空气松快些的东西。而需要空气松快的人,是皇太极。

大玉儿忽然想笑,又想哭。她想起暖阁里皇太极落在小玉儿身上那多停的一瞬。原来连姑姑都看到了。原来只有小玉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小玉儿知道自己不用走后,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两个跟头。

她跑到马厩里抱着枣红马的脖子,跟它说了一箩筐的话,说盛京的院子里没有草,但墙角有只蟋蟀,叫得没科尔沁的响;说宫里的姐姐们走路都跟猫一样,一点声儿都没有;说多铎答应开春了带她去看城外的赛马会。马听不懂,打了两个响鼻,用脑袋蹭她。小玉儿把自己的脸埋在马鬃里,闷闷地笑。那笑声从马厩里飘出来,穿过院墙,落进正坐在窗前看书的大玉儿耳中。

大玉儿放下书,朝马厩的方向望了一眼。马厩里黑黢黢的,只能听见妹妹断断续续的笑声和马蹄刨地的声音。她低下头,又看了几行字。这书是苏麻喇姑送她的药书,上面的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大半了。她不想看书。她只是想找一件事做着,好让自己不去想小玉儿留下来的事。

小玉儿在宫里是新鲜的。

她像一尾突然被放进鱼缸里的鱼,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想伸一爪子。她会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三花猫跑出老远,会蹲在荷花池边看锦鲤看得入神,会拉着小宫女问这问那,把人家问得答不上来自己先咯咯笑。宫里的老嬷嬷们起先觉得这科尔沁格格太野,可过不了几日,有人给小玉儿塞糖,有人替她摘池边的莲蓬。小玉儿抱着一堆莲蓬回来,在院子里剥了一上午,剥出满满一碗莲子,端到大玉儿房里。

“姐姐,你吃。这是宫里种的,和我们科尔沁的不一样,圆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大玉儿接过一颗放进嘴里。莲子清甜,带着一点水汽,和科尔沁的确实不一样。可她吃不出甜来。她低头看见小玉儿手指上沾着莲子皮,指甲缝里还有灰,那灰是刚才爬在池边时沾上的。她忽然想,小玉儿这样活着真好。可这样好的日子,能有多久。

小玉儿也不是没受过训。哲哲把她叫到房中,罚她抄了十遍《内训》,抄得她手腕发酸。她边抄边小声嘟囔:“我们科尔沁没有这本书。”哲哲耳朵好,听见了,也不恼,只说:“盛京有。你在盛京,就要抄。”抄完之后,哲哲又让嬷嬷给她端了碗热牛乳,说:“抄归抄,你的性子别抄没了。这宫里不缺规矩人,缺的是活着的人。”小玉儿似懂非懂,捧着牛乳小口小口地喝。大玉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姑姑对小玉儿,和对她,是两种不同的严格。

小玉儿被罚之后老实了一天。可第二天,她又跑到御花园里去了。这一回她没追猫,也没疯跑,而是蹲在腊梅树下一棵一棵地数花苞。几个小宫女凑过来看,小玉儿说:“这花开得比科尔沁的晚。我们那儿的梅,八月就打了骨朵。”小宫女们说,盛京天冷,花开得晚。小玉儿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说:“花不怕冷,它开得晚是为了等雪。”一个小宫女抿嘴笑,说二格格说话像做诗。小玉儿哈哈笑起来,笑声把腊梅枝上的雪都震下来几片。那天之后,御花园里的小宫女们看见她,都会笑一笑。小玉儿也笑。但大玉儿发现,妹妹笑的时候,总要先看一眼周围,再看一眼来路,然后才笑。盛京已经开始教她了。不是用罚,是用所有人的眼睛。

大玉儿问:“你在宫里这样乱跑,姑姑不说你?”

“姑姑说,我这样,会让人看了笑话。”小玉儿说,“可是姐姐,你知道吗,那些宫女姐姐也笑我。她们笑我,自己也跟着笑。我觉得她们一开始不是真的想笑我,是觉得我好玩。后来笑着笑着就真的笑了。所以这也不是坏事吧。”

大玉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告诉小玉儿,在这宫里,让人笑不是坏事。让人记住你爱笑,才是坏事。可她没有说。妹妹还小,这些道理等她自己撞了南墙,也就懂了。

这一个月,皇太极都没有再见小玉儿。

说“没有再见”并不准确。宫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哲哲偶尔带大玉儿来请安,小玉儿也跟在后面。请安时她站得规矩,头不抬,眼皮不掀,像换了个人。可等她以为没人注意时,就会偷偷地、极快地用眼睛扫一下这间屋子,扫到皇太极桌案上的折子,扫到墙上挂的弓,扫到香炉里腾起的细烟。那些光在她眼里跳来跳去,藏不住。

皇太极只当没看见。

他批他的折子,议他的事。朝堂上喀尔喀的骑兵越界了,他下旨斥责。代善的福晋病了,他让哲哲去看。阿敏在辽东上的折子写得含含糊糊,他搁在一旁,留中不发。这些事把日子填得又满又沉。他有时从大政殿出来,经过御花园的假山,会不自觉地放慢步子。他想过是不是要往马厩那边走走。只是想一想,就作罢了。他不需要去看马。他的马自有马夫照料。一个小格格在马厩里喂马,和他没有关系。

一个十二岁的小格格,更不该和他有关系。

所以这一个月,皇太极和小玉儿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次。哲哲带着两个侄女出暖阁时,小玉儿走在最后,经过皇太极案前,袖子里忽然掉出一个东西。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通体枯黄,两条后腿一长一短。它滚到皇太极的脚边。皇太极低头看了一眼。小玉儿弯下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皇太极已经用靴尖把那草蚱蜢拨到了她脚边。

“把东西收好。”他说。

小玉儿飞快地拾起来,把草蚱蜢捏在手心里,脸颊烧得像涂了胭脂,行了个礼,逃也似的追了出去。她跑得急,那只草蚱蜢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草茎粘在掌心上,一路都没有松开。

哲哲和大玉儿在前头都看到了。谁也没说话。

那天夜里,皇太极坐在灯下,想起那只掉出来的草蚱蜢。编得歪歪扭扭,草茎的毛边都没捋干净,一看就是那丫头自己编的,不是买的。宫里没人会编这种东西。她揣着一只草蚱蜢来请安,她把它藏在袖子里,是准备给谁的?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那个草蚱蜢滚到他脚边的时候,她的脸红了。她不是来给他的。她只是藏不住。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很淡的怅然。这情绪浅得抓不住,像案头香炉里散开的一缕烟,你刚觉得它在那儿,它就没了。他把它当作一天的疲倦,吹灯睡了。

第二天,皇太极照常上朝。一切如旧。只是下朝后,他经过御花园时,脚步往马厩的方向偏了偏。他自己没有发觉。近侍发觉了。近侍不敢说。直到走出七八步,皇太极才忽然停住。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极轻地“嘁”了一声,重新迈步朝御书房走去。近侍跟在后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他服侍大汗多年,从没听过大汗在走路时发出这种声音。那不是生气,倒像是在跟谁赌气。

小玉儿从暖阁出来后,没敢回别院。她跑到御花园最西边的月亮门后面,靠着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树蹲下来。手里的草蚱蜢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两条后腿彻底歪了,像一只被踩过的真蚂蚱。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天灰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毡子。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草蚱蜢重新摆正,捏了捏,让它好歹还能看出个蚂蚱样儿。然后她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小玉儿站在马厩里,给那匹黑马梳鬃毛。

她梳得很慢,很轻,一边梳一边跟马说话。说的话没有边际,说科尔沁的河结冰了,额吉做的奶皮子最好吃,大姐在察哈尔不知道冷不冷,阿爸的信又迟了。马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小玉儿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把脸埋在马的脖子里。

“我今天在暖阁里丢了脸。”她的声音闷闷的,“草蚱蜢掉出来了。就在大汗脚边。”

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的头发上。

“他肯定觉得我是个野丫头。”小玉儿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暗了一下,像火苗被风压了压,又蹿起来,“我还想等天暖和了,把草蚱蜢挂在你的笼头上。现在也没了。我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它,也不知道该给谁。”

她把手伸出来。那枚草蚱蜢还被她攥着,草茎已经有些散了,两条后腿歪得更厉害。小玉儿看它一眼,又笑起来,说:“丑成这样,还是别给人了。你戴着吧,反正你也不嫌弃。”她踮起脚,把草蚱蜢系到马笼头上。马甩了甩头,草蚱蜢跟着晃,像活的一般。

皇太极走到马厩外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马厩外的阴影里,看见那匹从不让人近身的黑马乖乖地低着头,看见小玉儿踮起的脚后跟,看见她把一枚编得极丑的草蚱蜢系上马笼头,看见她系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像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杰作。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像一只鸟在风里误撞了他的窗。他没动,等她收拾好走了,才慢慢走出来。

马看见他,仰起头,笼头上那枚草蚱蜢跟着一晃。皇太极伸手摸了一下马脸。他的手指擦过草蚱蜢粗糙的草茎,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缩回手。马用一双温顺的大眼睛看他,仿佛在说:你看,她给我的。

皇太极没说话。他走出马厩,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天很冷,可他的耳根有点热。这热度让他恼火。他加快了脚步,把这没来由的火气压进袍子里。可风一直跟着他,把马笼头上那点极轻极轻的草腥味,一下一下地送到他鼻尖。那味道不散,像有人拿草茎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挠。他忽然想,这宫里所有人都学得会藏东西。唯独那个丫头,连藏一只草蚱蜢都藏不住。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问题。他只知道,他用了二十年的功夫,把自己活成一堵墙。而那个丫头,只用了一个月,就在墙上凿开了一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缝。

他不想承认那道缝。可风从缝里钻进来,凉而清楚。这一夜他睡得极浅,醒了两三次。每次醒来,枕边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他说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有十二岁。他对自己说。说完了,翻了个身,继续听雪。

窗外下起了雪。雪落在地上,像有人在夜里,悄悄铺一块白布。皇太极睁开眼,听雪。他从来只听军报和风声。可这一夜,他什么也没听。雪下得很轻,轻得没有任何声音。这安静让他烦躁。他索性坐起来,披衣走到窗边。院里已经白了一地,石阶上、枯枝上、拴马桩上,都落了薄薄一层。他想,那丫头明天大概又会去马厩。然后他又想,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关上窗,回榻上躺下。直到天亮,再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