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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篝火

玉落霜华

建州使团在科尔沁停留的最后一天,吴克善办了一场围猎。

这在科尔沁是待客的最高礼数——不是在大帐中摆酒,是把客人带到草场上,让他们亲眼看看科尔沁的马跑得有多快,科尔沁的猎手箭法有多准。吴克善在前一天晚上亲自点选了三十匹好马,又命人将北坡的猎场围了一夜,只等天明。

大玉儿说身子乏,没有去。海兰珠走了以后她就没有出过帐。额吉说去散散心也好,她只说不想骑马。额吉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小玉儿是第一个跳上马的——额吉喊她换身骑装再走,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穿这身也能骑马。”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冲出营地了。

少年们被安排在猎场东侧的缓坡上。多铎骑着一匹青骢马,腰间挂着弹弓,手里拎着弓。他在等围猎开始,百无聊赖地拿弓梢拨弄地上的草。多尔衮在他旁边,骑着一匹栗色马,手腕上系着一根新编的红绳——昨晚他借着篝火的光,把断了的左二股重新接上了。结打得丑,但好歹系紧了。

“你那个结打得真丑。”多铎瞥了一眼。

“你管。”多尔衮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不远处,小玉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和几个科尔沁少年比谁的马跑得快。她笑声清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叮叮当当地撞。多铎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多尔衮说:“你要看就过去看,别在这儿伸脖子。”多铎把脸转回来,嘟囔了一句“谁看了”,然后夹了一下马肚,往猎场中央去了。

围猎开始后,少年们策马散开。多铎追着一只灰兔跑出去老远,多尔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睛扫着草丛。他没有多少打猎的心思。阿玛的后帐密谈昨晚谈到深夜,他和多铎不知道内容,但多尔衮在帐外听见了代善的声音,提了“察哈尔”三个字。察哈尔是西边的蒙古部落,科尔沁与察哈尔世代联姻。海兰珠已经启程去了察哈尔,科尔沁与察哈尔的结盟正被加固。而后金与科尔沁的盟约也在靠联姻加固,这一点多尔衮能感觉到——不是因为他懂政治,是因为哲哲姑姑这次回来,看科尔沁格格们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玉儿策马从多尔衮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在追一只跑得极快的野兔,箭已经搭在弦上,但马跑得太快,身子颠得厉害,箭一直没有放出去。多尔衮跟在后面看她追——那兔子左突右窜,小玉儿的马也跟着左突右窜,人和马像被同一阵风推着跑。最后兔子钻进了一堆乱石,小玉儿勒住马,气鼓鼓地拍了拍马脖子:“你怎么不帮我堵它!”她在跟自己的马说话。马喷了个响鼻,不理她。多尔衮落后她十几步,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他自己没察觉。多铎从远处看见了,手里的弓差点掉下来——四哥笑了?四哥多久没笑过了?从额娘殉葬以后,四哥就没笑过。多铎不认识那个科尔沁格格,但她在集市上识破了自己的假皮子。他忽然觉得那丫头有点本事,能让他四哥笑出来。

皇太极没有参加围猎。他陪努尔哈赤坐在猎场边的大帐前,看下面的人马往来。努尔哈赤精神很好,和吴克善说着话,偶尔抬手指点某个骑手的骑术。皇太极坐在一旁,话不多。他的目光跟着猎场中的人马移动,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直到那个科尔沁格格追着野兔从猎场东侧跑过。她骑一匹枣红马,马跑得歪歪扭扭,她的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箭在弦上晃了半天最后放出去,射偏了,箭插在乱石堆边上,离兔子足有三步远。她自己倒先笑了,不是懊恼的笑,是觉得好玩的笑,弯着身子趴在马鬃上,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很轻,但皇太极听见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吴克善正说着科尔沁明年的草场分配,皇太极应了一声,答得四平八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刚刚从猎场上一个追兔子的小姑娘身上移开。老汗王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丫头是谁?”吴克善顺着看了一眼,说那是臣的小女儿,小玉儿,贪玩不懂事,让老汗王见笑了。努尔哈赤哈哈大笑,说这丫头的骑术还得再练练,马跑得比箭快。吴克善笑着说小女儿贪玩,让大汗见笑了。努尔哈赤摆摆手,没有再说。皇太极没有接话。

围猎结束后的篝火比前两晚都旺。科尔沁的姑娘们围着火堆跳安代舞,建州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酒。小玉儿这次总算挣脱了额吉的看管,挤到篝火旁看热闹。她手里拿着那把弹弓,跃跃欲试地想要打点什么。

多铎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在她旁边,开口第一句就是:“又是你。”

小玉儿斜了他一眼:“你先把我的皮子赔了再说话。”

多铎“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记仇。”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白天追兔子那个,是不是你?”小玉儿白他一眼:“你白天不也在追兔子,跑得还没我快。”多铎被噎了一下:“我那是没认真跑。”小玉儿“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没认真跑,还跑了一头汗。”多铎下意识抹了一把额头——干的。他看见小玉儿憋不住笑了,才知道被她耍了。多铎瞪她一眼,指着篝火旁一根木桩说,你敢打那上面那个火把不?

“打中了怎么办?”小玉儿眯起眼看他。

“打中了,我以后不跟你计较你叫我多多。”多铎说,“打不中,你就得承认我叫多铎。”

“你本来就叫多铎,我为什么不敢。”小玉儿举起弹弓,瞄准那根木桩上的火把——其实那根本不是火把,是插在木桩上的松明子。那松明子是她自己插的,故意插得比旁边几根低,火苗小,风一吹就晃得厉害。她本来是想练打活物,先拿这个试试手。她屏息,松手。石子飞出,打在木桩上,发出“啪”的一声。离火苗偏了半尺。多铎“哈”地笑出来。小玉儿瞪了他一眼:“风太大了。”然后重新装了一颗石子,又打了一次。这次中了,石子打在木桩上,火苗震得晃了几下,没灭。她冲多铎扬了扬下巴:“看见没,中了。”

“没打灭火。”多铎不依不饶。

“那也比某些人骑马摔下来强。”

“我什么时候摔下来过了!”多铎急了,“那是集市的马太野——我是被颠下来的!”

“哦,被颠下来的。”小玉儿拖长了声音,笑弯了眼睛,“被马颠得从马背上滚下来。”

多铎气得去抢她弹弓,小玉儿把弹弓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跑。两人围着篝火追了半圈,小玉儿跑得太快,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抬头,看见一件玄色的衣裳。再抬头,是皇太极。他正从篝火旁经过,被她撞了个正着。小玉儿吓了一大跳,连退两步,结结巴巴地行礼:“四、四贝勒恕罪,我没看见——”

“没事。”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风大,看着点路。”

小玉儿低着头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多铎追到近前才看清她撞的是谁,脚步顿了一下,行了个礼叫了声八哥。皇太极“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多铎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太极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小玉儿跑远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八哥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奇怪——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多铎摇摇头,继续去追小玉儿。

皇太极走出几步,没有回头。他刚才看清了她的脸——和集市上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掉进去。她撞上他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上的青草味。不是香囊,不是脂粉,是她身上原本的味道。像科尔沁的风。

他走回自己帐中,帐里已经点上了灯。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墨珠慢慢在笔尖凝聚。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了。纸上一片空白。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帐外传来远处篝火的余响,还有几个科尔沁少女的笑声,远远的,听不真切。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篝火旁,多铎终于追上了小玉儿,两人隔着篝火对着喘气。多铎说你把弹弓还我,小玉儿说这又不是你的弹弓,这是我的科尔沁弹弓。多铎说那你让我打一次。小玉儿想了想,把自己的弹弓递过去。多铎接过来,装上一颗石子,对着那根木桩上的松明子打过去。石子正中了火苗,火苗一下子灭了。篝火旁的人都看过来,不知道是哪个贝子这么大能耐。多铎把弹弓还给小玉儿,得意地拍了拍手:“怎么样?”

“你也就是打这种固定的。”小玉儿嘴上不饶人,“有本事打活物。”

“打活物我可以用箭。”

“箭谁不会。”

“你不会。白天你追兔子射了七箭,一箭没中。”多铎说。

“你数了?”小玉儿瞪大眼睛。

“我数了。七箭。你自己还笑。”多铎说,“你笑得那么大声,我想不听见都难。”

小玉儿的脸腾地红了。她白天追兔子的时候确实笑得很开心,没想到全被这个建州贝子看在眼里。她把弹弓揣进袖子里,转过身去不理他。多铎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就走了。”小玉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小玉儿。”多铎说,“我叫多铎。”小玉儿说,“我知道,多多。”然后一溜烟跑远了。多铎站在篝火旁,嘴里念了一遍“小玉儿”,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起来。

远处,哲哲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看见了小玉儿撞上皇太极的那一幕,看见了皇太极低声说“没事”时微微前倾的上身。哲哲收回目光,心里把这件事放进了该放的位置。小玉儿现在还是吴克善棋盘上的备用棋子,皇太极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多看一眼不算什么。但如果有一天这“多看一眼”变成了非要不可,那科尔沁的棋盘就要重新摆了。她转身往自己帐中走,步伐平稳,和她的心思一样不乱。

哲哲是皇太极的大福晋。她知道他今天在围猎场上看了什么,知道他刚才在帐中铺开纸又放下是为了什么,知道他说“没事”时为什么声音轻了半分。她在盛京待了十二年,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纳娶后妃,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样过。他不看谁,不动声色,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但纸铺开了没有落笔,这个动作比任何表情都真实。哲哲躺下时想,盛京那边又要多留意一个人了。不是大玉儿。是一个她从来没想到会出现在皇太极棋盘上的人。

多铎和几个建州贝子挤在一个帐里。他躺在毡榻上翻来覆去。多尔衮问他睡不着?多铎说,四哥你白天是不是笑了。多尔衮沉默了一下说你眼花了。多铎说我没花,你就是笑了,跟那个追兔子的科尔沁格格有关。多尔衮不说话了。多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翻了个身小声说,四哥,明天就走了。多尔衮说嗯。多铎说,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多尔衮说,她已经告诉你了吧。多铎说你怎么知道。多尔衮又不说话了。帐外传来篝火最后的噼啪声,像在替他们道别。

大玉儿在自己的帐中也还没睡。她把海兰珠送的那对银耳坠取下来放在掌心。姐姐明天傍晚就该到察哈尔了。下一个轮到她。她把耳坠放进妆匣,转身从枕头下抽出那本医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海兰珠走之前说盛京的饭也不一定好吃。盛京那么远,饭那么难吃,她还要嫁过去。大玉儿把书塞回枕下,起身走到帐门前,朝远处的篝火望了一眼。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一地红炭,像撒在草原上的碎火星。明天建州使团就要走了。她站在门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她袖口微凉。她想起海兰珠走的那天早上,哈拉哈河上的雾也是这么冷。姐姐去了察哈尔,使团要回盛京。所有人都要走,只有她还要留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嫁期。她放下帐帘,回到毡榻上躺下。她在心里数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给额吉熬药、帮苏麻喇姑晾草药、把那本医书看完。数完了,就睡了。

翌日清晨,建州使团拔营。

小玉儿醒来时营地里已经少了一半的帐篷。她穿好衣裳跑出帐外,额吉正站在营地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小玉儿往东边看,建州的旗帜已经快消失在草原的尽头。那个叫多铎的少年跟着队伍走了。他昨晚打灭了她的松明子。她还没告诉他那个松明子是她故意插低了的,火苗小,容易灭。下次见面再告诉他吧。如果有下次的话。她抬起手,对着东方挥了挥。不是向什么人挥手,只是挥了挥。哈拉哈河的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金,像在替她送别。

队伍里,多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看见营地门口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他看不真切,但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夹了马肚子,追上前面的队伍。风从科尔沁吹过来,像那个追兔子的格格的笑声,落在身后,落在路两旁的草尖上。草已经黄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