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安

第二章

许逢安听见她冷淡的声音问句，手才迟疑着松了松，却未完全放开，依旧虚虚圈着对方的腰，眼底是没散去的慌张。

她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刚才看你站在崖边，以为你想不开……”

女孩转过身，周身那股阴冷低气压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拥抱散了大半。

她垂眼看向许逢安丢在路边草丛里的两个水桶，又扫过她沾着泥点的鞋，沉默几秒，才淡淡开口：“我只是站在这里吹风，没打算往下……跳。”

话音落下，许逢安愣了愣：“实在抱歉，是我想多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山间雾气还没散，阴风吹过女孩身侧，许逢安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寒意，只是她从未往“异类”层面多想，只当是崖边水汽太重。

反观这个女孩，站在许逢安面前时，鼻腔与四肢都清晰捕捉到一缕温和的特殊能量波动——这是奇能者独有的气息，也是她十五岁觉醒感知能力后，第一次碰到如此不具备攻击性的妖力。

女孩悄悄抬眼打量眼前人：长相柔和，黑长直发柔顺贴肩，一双深海蓝瞳孔干净纯粹，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愧疚，半点恶意都无。女孩心底那点被贸然抱住的烦躁，莫名淡了。

“没事。”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奶糖，拆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腻的奶味冲淡了祭祖宴上积攒的压抑，她说话语气松了些许，“你叫什么名字？”

许逢安愣了愣：“我叫许逢安，正要去山涧打水。”

逢安……

予亦凡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裹着糖果，想起自己原名，予亦凡，生来就被家族定义平庸多余，对比一下，心底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她顿了顿，报出自己的名字：“予亦凡。”

“予小姐。”许逢安目光落在对方手边一沓纸钱，隐约猜到几分缘由，轻声补充，“方才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要是心里闷，不用憋着。”

予亦凡一怔。

从小到大，旁人见她冷脸只会远远躲开，或是疏离，从来没有人会像许逢安这样，哪怕刚闹出一场乌龙，还愿意顾及她的情绪。她偏过头避开逢安的视线，盯着底下流动的山泉水，低声吐槽：“家里长辈总念叨弟弟才是顶梁柱，姐姐和我都不重要，听久了心烦，才跑出来清净。”

字句平淡，却藏着常年积压的委屈。

许逢安听得心头一软，往前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得怕惊扰她：“没有人是无关紧要的，或许你本身就很好啊，不必因为别人的偏见否定自己。”

她自小因异色瞳孔被同龄孩童孤立，深知被旁人区别对待的滋味，完全共情予亦凡藏在高冷外壳下的孤单。

予亦凡转头看向她，浅棕色的瞳孔如石头般直直撞进那片深海蓝里。山雾缠绕在两人身边，隔绝了山下祠堂的纷扰，两颗长久孤独的心此刻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情。

许逢安这时才想起被丢在草丛里的水桶，转身去捡，桶身沾了潮湿的碎草。她回头看向还站在崖边的予亦凡，笑着说：“我要打水回家了，山上风大，你别在这里待太久，会着凉的。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予亦凡轻轻“嗯”了一声。

许逢安拎起水桶，踩着青石缓步往下走，黑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深海蓝的眼眸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崖上的人影，生怕她再生出不好的念头。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拐过弯道，消失在雾色里，予亦凡才缓缓走到刚才她站过的地方。指尖抚上自己后腰，那里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拥抱触感。

她望着许逢安离开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许往后，她不必独自熬过所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