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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令

雪令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

陈余声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墨青色的,路灯的光被雪压的很低,像一层蒙了灰的薄纱拢在街面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没有起身,也没有拉窗帘。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雪的样子。那年他6岁。南方小城难得下了一场大雪。父亲把他举到肩膀上。说声声你看,天把棉花揉碎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雪是来收人的。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骨节发出细小的声响,像一张旧纸被人折了一下,床头柜放着昨晚倒的一杯水,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杯壁时,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忘了喝,或者说,他现在喝什么都是凉的,舌头上的味觉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干涩和一点点铁锈似的腥。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手机,凌晨4:37,三条微信,一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他没点开,开,把屏幕扣了过去。又躺下。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 ,裂缝从灯座边缘蜿蜒出去。像一张干枯的河床地图。他住进来三年,一直没有修。房东说不碍事,他也觉得不碍事。现在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这个房子以后会住进别的人,那人会不会也盯着这条裂缝看,会不会也懒得修。

他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他听不太清那些专业名词,只记住了两个数字,13% 4~6个月,医生说这些时候表情很平静,大概是每天都要说好几遍。已经学会了怎样把残酷包装成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他当时点了点头,说好,谢谢医生,然后起身拉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说妈你等我,我马上就回去。陈余声从她身边走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合。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跳到一。

他走出了医院,外面在下雨,他站在雨里站了一会。有人撑伞从他身边绕过去,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他没哭,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时候哭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拿到诊断书,天塌下来。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有,他就站着。想着晚饭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拌盒豆腐。他最后还是绕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家杀了,洗干净,下了锅。煎鱼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他缩了一下。又把手伸回去,疼。还能感到疼。

那就还行。

他把鱼汤喝完了,洗了碗,擦干净灶台,倒了垃圾,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刷了一会短视频,有一只猫从纸箱里探出了头来,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关掉手机去洗澡,刷牙,躺在床上,睡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没有区别,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一睁眼第一反应是——

哦,我还活着。

那一段时间他就是这么过的,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第二个念头是:今天要不要告诉谁,想了几天,他谁也没说。不是怕他们难过,他说不清,大概是不想把这件事变成别人的负担,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小时候高烧到39度。母亲说要请假带她去。医院他说妈,我自己能走,初中转学新的学校,谁也不认识,他坐在最后一排,整整一个学期没跟同桌说过一句话,大学谈了第一场恋爱,分手的时候,对方说你从来不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

他还躺在那儿,手机屏幕又亮了,微信提示已经在寂静里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个人消息只有一行字:

1"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密密匝匝的扑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摁灭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扣在床头柜上,雪还在下,他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响了一声,像某种伸长又无力的叹息。

然后他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