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箔似的银杏叶砸在朱红宫墙上,沈明鸢刚从御书房出来,怀里还抱着新帝刚批完的三司卷宗,袖口沾了点墨都没顾上擦。身后的小宫女捧着暖炉追得喘气,刚要把暖炉递到她手里,就听见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玄色的骏马鬃毛油亮,为首的男人一身玄铁色铠甲,肩上的赤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下颌线绷得像淬了冰的刀,眼尾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是逐玉。那个三年前被她亲手递了和离书,孤身去西北守边疆,连京里的人都快忘了长什么样的前驸马,如今带着西北三十万大军的兵权,成了新帝亲封的镇北侯,风光回来了。
沈明鸢指尖猛地攥紧了卷宗边缘,宣纸的毛边扎进指腹,她却觉不出疼。
周围的官员侍从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逐玉之间来回晃,眼神里的八卦都快溢出来了。谁不知道当年是沈家逼着她和逐玉和离,她亲自把和离书送到逐玉手里,看着他拿着东西连夜出的城,这三年别说书信,连他打了胜仗的消息她都没多问过一句。
马蹄声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逐玉翻身下马,铠甲碰撞的冷响听得人后背发毛,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刚好把她整个人罩住,眼神扫过她怀里的卷宗,最后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沈大人倒是好雅兴,刚登基的新帝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他声音比三年前沉了好几个度,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感,话里的刺明晃晃的,周围的侍从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沈明鸢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在朝堂上怼那些老臣的样子没区别,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跟她有过三年婚约的前夫,只是个普通的朝臣。
侯爷说笑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该的。

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说完就侧身想绕开他走。
谁知道逐玉直接伸手,一把按住了她怀里的卷宗,力道大得她差点没抱住,暖炉从后面小宫女手里吓得掉在地上,炭火烧出来的热气混着灰飘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急什么?沈大人三年不见,连跟旧人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还带着路上的风尘味,混着铠甲上的铁锈味,钻进她鼻子里。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可沈明鸢还是能听见有人在说“当年那么绝情,现在人家有权有势了,看她怎么收场”。
侯爷刚回京,应当先去御书房复命,拦着朝臣成何体统。

沈明鸢往后退了半步,想把卷宗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却握得更紧,指节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凉得她一缩。

体统?当年沈大人当着满府的人面把和离书甩我脸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体统?
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沈明鸢的脸瞬间白了,她知道他恨她当年的绝情,可她没想到他刚回京,就敢在宫门口当众揭她的伤疤。
三年前她爹拿逐玉的性命逼她,说要是不和离,就通敌卖国把逐玉在西北的行军路线送给鞑靼,她没得选,只能咬着牙装出一副嫌贫爱富的样子,把和离书递到他手里,看着他红着眼问她是不是真的,她说是。
这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也没有。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发颤,指尖的血印在卷宗上,晕开一小片红。
逐玉盯着她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突然笑了,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他伸手,拇指狠狠擦过她眼角,动作粗粝得像是要把她这张冷静的面具撕下来。

不提?沈大人想得倒美。
他松开按住卷宗的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团,直接拍在她怀里。沈明鸢低头一看,心脏猛地骤停——那是三年前她亲笔写的和离书,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她当年的签名还清晰得很。

你当初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热气扫过她的耳廓,冻得她浑身发麻。

现在我回来了,沈家的权你要,新帝的信任你要,这些我都可以帮你抢。
他顿了顿,指尖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她挣不开。

但你欠我的,也该还了。这一次,权我要,你,我也要。
沈明鸢脑子嗡的一声,抬头就看见他眼尾的那道疤,跟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被她手里的茶杯砸出来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翻身上马,垂眸看着她,下巴抬得很高。

对了,忘了告诉沈大人,陛下刚下的旨意,以后三司的事,由我跟你一同协理。
他扯了扯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

今晚我在你府上等你,咱们好好算一算,这三年的账。
说完他带着人直接策马进了宫,留下满宫道的人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明鸢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上,还有她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想把掉在地上的暖炉捡起来。
沈明鸢站在风里,指尖捏着那张和离书,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她布了三年的局,从逐玉回来的这一刻,全乱了。而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好像马上就要兜不住了。
她刚要转身回府,就看见自己贴身的丫鬟脸色发白地跑过来,跑得喘不上气,张嘴第一句话就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姐!不好了!老爷把当年你跟侯爷和离的真正原因,写在奏折里,要呈给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