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穿过薄薄一层光膜，仅仅是一步跨越，眼前环境彻底改换，原本的无剑城消失无踪，稳稳落脚在一片树林。

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拔地而起，粗壮的树干虬结苍劲，树皮布满深浅沟壑，如同历经万古的纹路。

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合拢，织成一张巨大的绿幕，将烈日尽数阻隔在外，林间只余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依山傍水的半山腰错落排布着连片的木质吊脚楼，半悬空架在陡坡之上。

粗壮木柱深深扎进山岩，二楼带有弧形美人靠，火红的瓦檐层层叠叠顺着山势蔓延，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竹林深处。

寨口立着高大的木雕栅栏与牛角图腾柱，柱身刻着盘蛇、蛊虫、火焰古老纹样，带着肃穆诡谲的巫祭气息。

只是往日银铃叮当的苗寨，此刻死寂沉沉。

寨道上尸横遍野，男女老少的遗体横七竖八倒在路旁、木屋门槛、石阶边，不少人身着绣纹苗衣，精致的银饰散落一地，沾满暗红血渍。

浓稠的血迹顺着石板纹路蜿蜒渗入泥土，被山间湿气浸泡，泛着暗沉发黑的色泽。

屋舍门口、竹林边、溪水畔处处皆是尸体，有的蜷缩倒地，有的保持着奔走逃窜的姿态，林间穿来的风掠过空荡的村寨，只剩死寂。

往日袅袅炊烟彻底断绝，唯有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山间草木湿气，闷滞地笼罩整座寨子，看不见半个活人的踪迹。

贺思慕素手轻扬，蓝色灵光所到之处出现一篮篮纸钱，手腕轻转间，漫天飘落的纸钱在她的灵力催动下，竟化作一只只发光的幽蓝蝴蝶。

这些纸蝶振翅飞舞，带着她独有的悲悯与温柔，轻轻落在亡者的额头，引渡他们前往归墟。

这时有位女子的灵体恢复了神志，一身玄黑为底的祭衣，肩袖、衣摆之上，遍绣赤金交织的火焰纹路，焰尖灼灼，绕着衣襟盘旋流转。

长发尽数拢起，不戴繁复冠饰，只颈间悬一枚火纹银牌。

广袖垂落，赤金绣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神色沉静肃穆，周身仿佛萦绕着村寨圣火独有的温烈气息。

灵力缠绕胸前，银牌离开脖颈时，女子身躯瞬间虚化，化作一只纸碟凌空飞起，循着其它纸蝶的轨迹，径直向着浩瀚虚无的归墟飞去，转瞬便消失了。

男孩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目睹了全程。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指节绷得泛白，将呜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泪水顺着眼眶滚滚坠落，打湿了掌心，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生怕一点声响，只余下压抑细碎的抽气声，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