尓豪站在方家桥那栋木楼前,抬头看着三楼最里间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后面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他在楼下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巷口洗衣的老妇人看了他好几眼,大概在纳闷怎么今天来了两个穿得体面的人找三楼那个疯姑娘。
他最终还是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每一级都像在提醒他,这条路他早该在七年前就走。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门板虽然旧,但干干净净,连门缝里都没有积灰。门边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四个已经凉透了的肉包子。尓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苏晚带来的。她没有带走,可云也没有拿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门。三下。
门后面一片安静。但他知道她在,窗户开着的那道缝隙里透出轻微的呼吸声。
“可云。”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干涩,“是我。”
没有回应。走廊里只有窗外巷子深处传来的缝纫机踏板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尓豪的手抵在门板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七年前是我妈把你赶出去的,我知道。那天我在家里,我听到她在骂你。我没有站出来。”
他停了一下。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你当时怀着我的孩子。我没有保护你,也没有保护他。后来我妈把我送到南京,我去了。我应该留下来的,应该去找你的。我没有。我让你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一个人。”
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克制着什么。
“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你会不会还在陆家。孩子会不会还在。你的身体会不会没有被毁掉。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些事,想了七年,但我不敢来找你。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我不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抵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苏小姐今天上午来找我,问我你当年离开陆家到底是因为什么。我跟她撒了谎。我说你是自己走的,我说我找过你但找不到。我连对陌生人都要撒谎,因为我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门后面没有声音了。连呼吸声都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云。我不求你开门。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当年经历的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自己走的,不是你自己要离开的,不是你一个人把孩子弄没的。是我。是我和我家。你受了七年的苦,却一直在替我承担那个错。”
他把手掌从门板上移开,退后一步。
“我会再来的。你开不开门是你的事,来不来是我的事。”
他转身准备走。手已经搭上了走廊的栏杆,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可云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她看着尓豪,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长期浸泡在孤独里的人才会有的茫然。
“孩子不是我自己弄没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病。我生了一场大病,发烧烧了好几天,醒来的时候孩子就没了。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没有人来帮我。”
尓豪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自己欠她这双眼睛,欠了七年。
“对不起。”他说。
可云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空了出来。
门开着,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掀动了可云额前枯黄的碎发。尓豪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他等了七年的这扇门,现在开了。
“进来吧。”可云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不再发抖了。
尓豪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体,然后慢慢走进那间逼仄的小屋。屋里很暗,窗户被隔壁楼的外墙挡住了大半光线,但能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家徒四壁,但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有灰尘,床单上的补丁都缝得平平整整。
可云在床沿上坐下来,尓豪站在桌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这三步,隔了七年。
“你刚才说我不开门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你的事。”可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因为长期给人洗衣服,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和她在陆家时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没有人来找过我。你是第一个。”
尓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可云先开口了。
“你问过我能不能原谅你。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听你把话说完。这七年我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你来了,至少可以帮我解开一些。”
她抬起头看尓豪。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微弱的、试探性的东西。不是信任,是愿意给信任一个机会。
尓豪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还没点,灯罩擦得干干净净。他看着那盏灯,像是在看着七年前就应该点亮的东西。然后他把灯点上了。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立在灯芯上。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个瘦小,一个僵硬,中间还隔着一片昏黄的沉默。
他开始说话。从七年前那个晚上说起,从他妈摔碎的那只茶杯说起,从可云跪在地上求情而他站在楼梯上没有迈出那一步说起。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来回碾过了无数遍,所以描述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也不知道可云是什么时候把桌上那杯凉水推到他面前的。他只知道自己说完了所有的话,包括他最不敢说的那些话——那个孩子,他曾经暗暗庆幸过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因为孩子的存在就是他懦弱的铁证。他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云听到这里,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那是整段话里唯一一次,她的表情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被翻出来的东西。
“我也想过。”可云说。
尓豪抬起头看她。
“我也想过,如果孩子生下来,现在应该六岁了。应该会写字了,会喊娘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想得更多的是,如果孩子生下来,你会不会还是不来。”
尓豪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答案,可云也知道。
可云把桌上那杯凉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端杯子的时候没有洒出一滴。
“你说你对不起我。我听到了。你说你会再来。我听到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你下次来的时候,不要带吃的。苏小姐送的包子我吃了,吃了三个,还有一个留给隔壁的小孩了。不是因为可怜谁,是因为我想吃。”
尓豪看着她。她说吃了三个包子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倔强。那种倔强是七年前那个在陆家后院笑着喊他“尓豪哥”的姑娘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七年的苦日子没有磨掉它,只是把它压得很深很深。
“好。”尓豪说,“我不带吃的。我带别的。”
“什么?”
“还不知道。但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知道。”
可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煤油灯的灯芯调亮了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把消瘦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楼下缝纫机的声音。
她说:“你今天先走吧。我要洗衣服了。”
尓豪站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七年前那个穿着干净月白衫子的姑娘,现在已经是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柔光的人。但她还站着,还每天擦门板,还给自己洗衣服,还活着。
“可云。”
她没有回头。
“我明天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是。”
可云的手停在窗框上,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她点了点头。
尓豪推开木门,穿过走廊,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洗衣老妇人还在巷口,看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她今天开门了。”老妇人说,“我在这儿洗了十几年衣服,她的门从来没人敲开过。”
尓豪在巷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方家桥的黄昏和梧桐区不一样,这里的夕阳是被晾衣竹竿和电线切碎的,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旧衣服上的补丁。他拦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他去哪儿,他张了张嘴,先说了方家桥,又改口说了报社。
回到报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申报大楼的灯火亮着,印刷机轰鸣,晚报正在赶印。他上了二楼,穿过走廊,推开娱乐版编辑室的门。
苏晚还坐在桌前写稿。桌上的灯亮着,杯子里茶已经凉了。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尓豪的表情,把笔放下了。
“去了?”苏晚问。
“去了。”
“见到她了?”
“见到了。”
尓豪在她对面坐下来。白薇已经下班了,编辑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印刷机的轰鸣和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声交织在一起,是这个时间段最熟悉不过的背景音。
“她让我进去了。”尓豪说,“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对不起她的事都说了一遍。她听完了,没有哭,没有骂我,也没有说她原谅我。她说她吃了苏小姐送的包子,吃了三个。”
苏晚没有说话。
“我骗了你。”尓豪低下头,“上次在茶馆,我说可云是自己走的。不是。是我妈把她赶出去的。她当时怀了我的孩子,我一个字都没替她说。后来孩子没了,她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一个人。”
苏晚还是没说话。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这七年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尓豪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编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终于知道答案了。不会。因为我当时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站出来的人。我现在才勉强算是。”
苏晚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然后她站起来,把自己那杯凉掉的茶端到尓豪面前。杯子上还有她之前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钢笔印。尓豪看着那个印子,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明天还去?”苏晚问。
“去。”
“后天呢?”
“也去。”
“大后天?”
“每天都去。”尓豪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不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我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欠了她七年的债,正在一天一天地还。她原不原谅是她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
苏晚看着他。这句话和可云在门口说的那句“来不来是你的事”一模一样,连措辞的方式都像是同一个世界的同一种规则。她不知道尓豪是无意中说出了和可云同样的话,还是他在可云那里听到了一些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同一个规则下。
系统提示:隐藏任务进度百分之七十。可云已接受尓豪的道歉。非原谅,是承认对方欠自己,并愿意给弥补一个机会。
系统提示:隐藏任务最后阶段触发。协助尓豪为可云提供稳定的生活保障,帮助可云逐步恢复正常社交。时间限制二十一天。
苏晚在心里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把桌上摊开的稿件收拢整齐。歌舞厅的专栏明天正式开栏,今天她把第四稿改完了。稿件的最后一页写的是大上海歌舞厅的过去与现在,写的是那些在舞台上唱歌的姑娘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她没有把可云的名字写进去,但在写到某个段落的时候,笔锋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了一个小点。
她合上稿件,对尓豪说:“明天去的时候,告诉她申报副刊开了歌舞厅的专栏。告诉她有人在写那些被遗忘的姑娘们的故事。不用提名字,就说有人在写就够了。”
尓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可云?她跟你无亲无故。”
苏晚关掉桌上的台灯,阴影淹没了稿纸边上的钢笔印。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很平静。
“因为我也是一个被辜负过的姑娘。”
她说完拿起包,走出了编辑室。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窗外,法租界的夜已经完全铺开了。万家灯火在梧桐树影间明明灭灭,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远处。方家桥的煤油灯还亮着,那个每天擦门板的姑娘正在窗前叠刚收进来的衣服。
衣服是旧的,但叠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