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号安全屋的灯泡是特制的,瓦数很低,发出的光昏黄如隔世的尘。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铁蝉,蛰伏在墙角。
王文渊坐在那张摇晃的木桌前,已经写了整整一天一夜。
纸是一沓粗糙的草纸,笔是普通的狼毫,墨是廉价的烟墨。这些东西,和他晋商大宅书房里的湖笔徽墨、薛涛笺相比,天壤之别。但此刻,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在雕刻石碑。
他默写的是“樱花计划”的原始日志。那些枯燥的频率、代码、破译过程,此刻却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从他记忆的深处汹涌而出。但河流里掺杂着泥沙——有些是他刻意模糊的细节,有些是他故意颠倒的逻辑,还有些,是他和褚梦婷当初约定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密语”。
这不仅仅是一份情报,这是一封写给活人的遗书,也是一封留给敌人的陷阱。
写到中途,他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床榻。
褚梦婷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刚来时,多了几分生气。她没有睡,也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那叠纸上,眼神沉静而专注。
见他回头,她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
没有言语。她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了指他的手腕,又指了指桌上的水碗。意思很明白:手腕累了,喝点水。
王文渊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那股连日来紧绷的戾气,悄然散去一丝。他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然后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床榻,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锁骨在松垮的病号服下清晰可见。她剪短了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耳际,那道被苏念婉剪断的发茬,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刺在他眼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划过木头:“梦婷……头发,长出来一点了。”
褚梦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短发,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发根,眼神黯淡了一瞬。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头青丝被当成战利品剪断,是比肉体伤痛更深重的羞辱。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薄毯的边缘。
王文渊看出了她的难过。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碰她的头发,而是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揪着毯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枪和磨笔留下的茧子,粗糙却温暖。
“不难看。”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坚定,“我觉得……这样挺好。像个小兵。我的小兵。”
他想起第一次在电讯科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一丝不苟,哪怕旗袍磨破了边,也要梳得整整齐齐。现在的她,脆弱,残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心疼,也更让他……想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