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悄然而过,深宫日复一日,波澜看似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苏雀余依旧每日准时赴养心殿值守,研墨、整理卷宗,言行举止一如既往安分守礼,寻不出半分破绽。
她再也没有去往御花园石林与陈安碰面。二人约定若无紧急要事绝不相见,最大限度规避风险。每日侍立御案旁,苏雀余看似淡漠,心底却时时牵挂江南的消息。
陈安传递讯息需要层层中转,路途遥远,想要等到温叙的回信,尚需时日。
萧珩近日愈发忙碌,接连收到江南监察御史递来的密报。柳家漕运船队屡屡违规私载货物,克扣漕粮的传闻愈演愈烈,可每当御史想要深入追查关键账目,总会遭遇层层阻挠,或是管事骤然失踪,或是账房借口生病避而不见。
很明显,柳家早已提前设防,销毁浅层证据,死死护住核心私账。
御案之上,萧珩将密报缓缓合上,眉宇间凝着沉郁。
“柳家反应极快,看来他们察觉到有人暗中调查漕运。”他低声同李慎说道,“传令御史,暂缓明面追查,潜伏下来,静待时机,切勿打草惊蛇。”
“奴才遵旨。”
李慎领命退下,殿内再度只剩萧珩与苏雀余二人。
萧珩抬眼,望向静立一侧的女子,语气漫不经心:“江南近来风波不断,漕运乱象丛生,你心中可有想法?”
苏雀余手上整理文书的动作未停,淡淡应声:“远方局势,臣女无从知晓,不敢妄议。”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答复。
萧珩静静凝视她半晌,缓缓开口:“朕听闻,苏相昔日门下幕僚温叙,此刻正隐居江南。此人聪慧善谋,若是愿意协助御史查案,或许能寻到突破口。”
苏雀余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
萧珩刻意提起温叙,意图昭然若揭。他分明知晓温叙与苏家渊源,故意以此试探,引诱她流露情绪。
她稳住心神,语调平稳无波:“温先生之事,已是多年前旧事。时隔三载,世事变迁,臣女早已不知此人踪迹。”
“当真不知?”
“属实不知。”苏雀余抬眸,平静与之对视,“苏家蒙难之后,昔日门客四散分离,杳无音信。”
萧珩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轻轻颔首,不再谈论此事。
可苏雀余心中警钟长鸣。
萧珩清楚温叙藏在江南,也清楚温叙极有可能正在暗中调查柳家。他迟迟没有下旨捉拿温叙,究竟是另有盘算,还是想借温叙之手,挖出柳家罪证?帝王心思虚实难辨,她不敢轻易揣测。
午后,苏雀余按例返回偏阁歇息。
刚关上房门,便听见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是她与陈安约定好的传讯信号。
苏雀余缓步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院墙阴影里,陈安远远立着,趁着四下无人,飞快抬手,将一团揉皱的油纸团丢进窗内,随即转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苏雀余迅速拾起油纸,关好窗扇,走到桌前小心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是陈安连夜辗转收到的江南传信。
温叙已然收到讯息,正在四处寻访当年负责安葬信使的下人。可柳家眼线遍布江南,行动处处受限。另外,温叙打探到一条关键消息——柳家最重要的私藏账册,并不在江南漕运府邸,极有可能由柳尚书亲自保管,存放于京城柳府密室之中。
看到此处,苏雀余心头一沉。
账册不在江南,而在京城柳府。
千里之外的温叙鞭长莫及,想要拿到账册,必须在京城谋划。可柳府守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潜入。难度,远比预想之中更大。
除此之外,信中还附带一则坏消息:柳家似乎察觉到有不明之人暗中调查三年前信使旧案,已经派人四处搜捕可疑人士,江南多地旧人被迫转移,处境岌岌可危。
柳清婉父女嗅觉灵敏,已经开始反击。
苏雀余指尖抚过纸上字迹,良久,缓缓将油纸放在烛火之上。
火苗轻轻舔舐纸页,所有讯息燃成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线索摆在眼前,可每一步都危机四伏。账册藏于柳府,信使线索追查受阻,旧人面临搜捕,四面八方皆是阻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账册留在京城,未必是死局。柳清婉身在宫中,时常会与父亲柳尚书互通消息,或许能从贵妃身上寻找到突破口。
只是接近柳清婉,等同于以身涉险。芳华阁那次对峙之后,柳清婉对她戒备至极,必然处处提防。
一夜思虑辗转。
第二日清晨,苏雀余照常前往养心殿。
刚踏入长廊,便撞见前来觐见的柳尚书。
二人狭路相逢。
柳尚书目光扫过苏雀余,眼底暗藏凛冽敌意,面上却维持着官员礼数,微微颔首示意。
苏雀余不卑不亢,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柳尚书压低声音,仅有两人能够听见:“安分守己,莫要自寻死路。江南的风浪,未必吹不到皇城之内。”
赤裸裸的威胁。
他已然知晓有人在江南暗中调查,隐约猜到与苏雀余脱不了干系,以此出言警告。
苏雀余脚步未停,没有回头,低声回应:“善恶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柳尚书脸色微沉,却碍于宫中人多,不便发作,只能转身踏入养心殿。
殿内君臣议事,柳尚书刻意提起后宫安宁,旁敲侧击,恳请萧珩减少苏雀余出入宫中的自由,理由依旧是罪臣家眷恐生是非。
萧珩淡淡驳回:“朕自有安排,不必多言。”
议事结束,柳尚书悻悻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萧珩看向侍立一旁的苏雀余:“方才长廊之上,柳尚书与你说了什么?”
苏雀余如实复述对话,没有添油加醋。
萧珩眸色渐沉:“柳家行事越来越急躁。他们越是紧张,越能证明你追查的方向没有错。”
这句话说得直白。
苏雀余心头震动。萧珩清清楚楚明白她在调查旧案,甚至间接肯定她的方向。
她抬眸:“陛下明知臣女想要探寻当年旧案真相,为何不曾将臣女再度打入冷宫,断绝所有念想?”
积压许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
萧珩端坐御案之后,烛光照亮他半边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
“当年旧案疑点重重,朕心中亦有疑虑。”他声音低沉,“柳家势力膨胀,早已尾大不掉。可若无确凿证据,贸然铲除,必定动摇朝堂根基。”
苏雀余静静聆听,心底一片寒凉。
说到底,他留她在御前,默许她追查真相,不过是将她当作制衡柳家的一枚棋子。借她之手搜集柳家罪证,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
苏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于他而言,只是朝堂博弈的一环。
她微微躬身,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臣女明白了。”
“你不必失望。”萧珩望着她,“若是你能寻到铁证,朕允你,重审苏家旧案。”
一句许诺,分量沉重,却也暗藏枷锁。
前提是,她必须活下来,必须成功拿到证据。在此过程中,她要独自承受柳家所有明枪暗箭。
苏雀余没有应声,默默回身,继续整理堆积的文书。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宫阙。
回到偏阁,苏雀余倚着窗棂,望向远处柳贵妃居住的芳华阁方向。
账册藏于柳府,想要寻到机会,只能从柳清婉入手。
一场新的谋划,在心底缓缓成型。
只是她清楚,主动靠近柳清婉,无异于主动踏入敌人布下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樊笼寒雀,风已渐起,前路刀锋密布,她只能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