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他走之后丹东的春天很快就过完了。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片一片肥厚起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铺子门口那块地被树荫盖着，每天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也不用拉遮阳帘，光透过叶片碎碎地洒下来，像撒了一把铜钱。孙说今年凉快，我说那是因为树长大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天开始热了。风扇换了新电源线之后果然好使，转起来顺当多了，声音也小了。我把冰柜里的蟹分批整理了一下，把上个月压的存货清了，开始进当季的新货。夏天的蟹不如秋天肥，但胜在新鲜，壳薄肉嫩，料汁稍微淡一点就能吃出鲜味来。吴放学后来帮忙，她干活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不少，跟孙配合得也挺好。

月底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综艺录完了，明天最后一场。表现还行，没忘词。"我回他："那你还不错。"他又发了一句："纪录片筹备开始了，下个月进组。"我说："那你就拍。"

我放下手机翻了翻账本，把他投资那笔账的最后一笔划掉了。还完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月，是因为铺子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不少。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枚水晶块和那沓纸条。水晶块还是透亮的，在抽屉的暗光里泛着一点微光。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天还没黑透，我坐在铺子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歇气。梧桐树的叶子密匝匝的，挡住了大半片天空，只漏出几块青色的空隙。街上的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夏天的闷热和尘土的气味。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看，画面里是一个大场地的后台，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走，他坐在镜子前面让化妆师弄头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纪录片第一场拍完了，今天累得够呛"，然后视频就结束了。只有十几秒。1

我看了两遍那段视频，锁了屏。孙从后厨探头出来说冰柜的制冷好像有点问题，我站起来进去看了看，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两度。我检查了一下背后的散热口，有一层灰堵住了，拿吸尘器吸干净之后过了十来分钟温度就降下来了。孙说老板什么都懂，我说干久了就懂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漱完坐在床边，看了看墙角那把红吉他。弦还是松的，上次他走的时候说不要调了，我就真的没有再调。我走过去蹲下来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它的内部共振了一下，又不急着消散。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转了几圈才慢慢没了。我蹲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又长了一截，快要垂到地上了。我把它绕了几圈，让它在花盆边缘盘好。

六月过完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说纪录片拍了三分之一，中间休整一周，他要回丹东。我问他什么时候到，他说月底。三十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给新一批蟹换水，听见前厅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和孙说话的声音。他话不多，但我听出来了，他回来了。我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了，靠着椅背，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看着清爽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翻手机，像是等我从后厨出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休整一周？"我问。

"一周。下周回组里继续拍。"

"那你这周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他把手机收起来，"就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