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专场结束后两周,刘宇宁去了趟北京。
他没提前说,是到了之后才发的消息。那天傍晚我在铺子里给赵排班,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栋楼的门口,灰色砖墙,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写着"小院音乐"四个字,铁艺的,底下是一扇玻璃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到了,约了晚上聊。"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消息。铺子忙到快九点才收工,回去洗了澡躺下来,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它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他发了一条语音,三十多秒。我点开听,他那边像在街上走着,风声呼呼的,他说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聊完了。他听了我的demo,说可以合作,出几首歌挂他们厂牌。具体条件还要细谈,但口头上定了。"
语音播完我听了两遍,把手机锁屏放回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光,在天花板上搁着。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手机回了一条:"定了就定。"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隔了两分钟又来了一条:"你睡了吗。""没睡。""那我明天回去跟你说。"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丹东。直接来的铺子,进门的时候吉他包换成了一个新的深蓝色帆布包。他把包放在柜台边上,拉了个凳子坐下,靠着椅背呼了口气。
"北京那个厂牌,"他开口,"叫'小院音乐',做独立民谣的。他们说可以帮我出一张EP,三到五首歌,制作费他们出,分成五五。"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EP要今年年内录完,所以后面我可能要常去北京。"
赵在后厨打包,外面的街灯刚亮。铺子里就我们俩坐着,他说话的声音在空了一半的店里有点显,平常的那种语调,没有兴奋,也没有犹豫。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常去北京。"我问。
"下个月。"他说,"先把沈阳这边的场子慢慢收掉,野火的专场已经唱完了,梧桐那边还有几场合约,走完就不续了。"
我靠着柜台没接话。他坐在凳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说话。"他说。
"我说什么。"
"说你去不去。"
"我不去。"
他没有马上接这个话,只是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铺子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赵在后厨洗锅的水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他先低下了头,把吉他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链头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那你就在丹东待着。"他站起来把吉他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等我EP录完了回来看你。"
"你回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好备蟹。"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他背着那个深蓝色吉他包的背影从玻璃窗上走过去,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那之后他频繁地跑北京。有时候待两天就回来,有时候待一周。铺子里他的那把红吉他始终靠在墙角,弦我每隔几天调一次,偶尔拨两下听听音有没有松。他不在这里的时候那把吉他一直在,像是个固定了的东西,在这个随时在变的屋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五月中的一天晚上他回来了,进门先看了看那把红吉他,走过去拨了一下弦,听了听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弦调过了。"
"嗯。"
他笑了笑,把外套脱了挂好,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EP的录制定在六月。北京那边的录音棚,一周录完。"
"那你去一周。"
"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录完了我回来。"
"你回来待几天。"
"待多久都行。"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递过来,我接了,捏了捏厚度,里面是一叠钱。
"这是什么。"
"EP的分成预付款,刚发下来的。"
"你给我干嘛。"
"你铺子要扩大不是缺钱么。"
"我没说过缺钱。"
"我知道你没说。"他把信封推到我手里,"但我知道你备料越来越多了,赵一个人不太够,你要加人手。"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着,信封的纸边割着手指,触感很清晰。他在我对面站着,没再说话。
"这算投资。"我说。
"算投资。"
"以后EP卖了分我钱。"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然后转身去洗漱了,水龙头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我站在原地,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下,用皮筋箍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我多看了一眼那叠钱,跟账本和那些纸条摆在一起。
六月他去北京录EP,走之前来铺子里吃了一顿饭。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他坐在柜台边上吃,赵在后厨不知道在忙什么,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声。他夹了一块肉嚼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周一到周五录,周六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提前说。"
"说过了。"
"再说一遍。"
"周六回来。"
他吃完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回碗架。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下周见",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两声,我坐在柜台后面没起身。他拐过街角不见了。
周六那天下午铺子正忙,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看见是他,那件深蓝色帆布吉他包换了个方向背着,大概是从火车站走过来的。他进门把包放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子放在柜台上。
"EP的样片,刻了张CD。"他把纸袋子推过来。
我接了,拆开来看,CD封面上印着"刘宇宁·北风"几个字,白底黑字,简洁得有点像自己用打印机打的。我看了两秒,把CD放回纸袋子里。
"录完了?"
"录完了,混音还在做,但我先刻了一张给你听。"
"晚上听。"
"嗯。"
他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赵从后厨探头出来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他冲赵点了点头。铺子里的客人来了几桌,他顺手帮我端了两次盘子,围裙系得比赵还快。等忙完了一拨,他靠在灶台边喝了一杯水,杯子里的水汽在灯光下散着。
"EP里五首歌,三首是你听过的,《北风》《岸灯》《铺子》,还有两首新的。"他说,"新的那两首你没听过,录之前我没弹过,想给你一个完整的。"
"那晚上回去听。"
"好。"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先把CD放进那台旧笔记本的光驱里。光驱读盘的声音嗡嗡响了几秒,然后播放器跳出来,开始播放第一首。他坐在桌边,我靠在床头。音乐从笔记本的小喇叭里出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里飘着。
第一首是《北风》。录音棚里录的版本,比他自己用手机录的清透很多,编曲的层次出来了,弦乐铺在底下,带着一点厚度。他的声音在录音里比现场听着近,像人站在你旁边唱。
五首放完,最后那首收尾的是一首新歌,写的是一条路和路上一直亮着的灯。他没有弹吉他,只唱了人声和一把钢琴。
播放器停了,屋里安静下来。他伸手把盖子合上,光驱退了出来。CD还搁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
"新歌那首写的是路。"
"我听出来了。"
"写的是从丹东到沈阳那条路。"
"我知道。"
他坐在桌边没有动,我也靠在床头没有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小道光,在天花板上停着。
"陈烁。"
"嗯。"
"以后我要是走得更远了,你会不会去看我。"
"会。"
他没有问更远是多远。我也没有说。CD搁在桌面上,封面反射着台灯的光,白底黑字,映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