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辞工之后刘宇宁的作息彻底乱了。以前在老刘家六点多起,现在能睡到快中午。我出门摆摊的时候他还在被窝里,下午我回去拿货他刚起来,头发翘着,蓬得跟鸡窝似的。我往桌上搁俩包子,他坐在床边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去洗脸刷牙,回来坐下啃包子。
有天中午我回去拿手套,推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谱子纸,嘴角一道口水印。台灯还亮着,吉他靠在腿边,手里攥着笔,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大概想抽来着写着写着忘了。我轻手轻脚拿了手套要走,他在后面哼了一声。
"几点了。"
"快一点了。"
他坐起来,脸上压了一排谱子的格子印,红一道白一道的。他用手背蹭了蹭脸:"你下午几点收。"
"五点多。晚上回来吃。"
他点了下头,又趴回去了。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等你回来"四个字,也可能不是。
傍晚收摊回来,屋里一股葱花味儿。灶台上两碗面,他正往碗里搁荷包蛋,一个碗里俩。看见我进来他说洗手吃饭。我洗了手坐下,面是挂面煮的,汤底搁了酱油和香油,荷包蛋煎得焦边,一看就是用老刘家那手艺弄的。我挑了一筷子吃了,咸淡正好。
他坐对面也吃,吃得快,两三口下去半碗。我吃到一半抬头看他:"今天写什么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张纸递过来。纸上的谱子比前几天工整了,段落分得清楚,副歌部分用铅笔圈了两圈。我扫了一遍,还是那首写街上人和事的,但比前天听的时候多了一截桥段,写在纸的最下面。
"多了这一段?"我指了指。
"嗯,今天下午写的。写面馆老板的。"
我看了看那几句词,写的是面馆的灶火和每天傍晚亮起来的灯。词不长,三行就完了。我把纸还给他继续吃面:"你觉得那一段放进去拖不拖。"
"不知道,你听听看。"
"你先弹一遍。"
他三两下把碗里剩下的面扒完了,擦了嘴去拿吉他。坐在床边对着谱子弹了一遍,弹到桥段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过了那个地方继续往下走。弹完了他抬头看我。
"慢了。"我说,"你到了那段下意识降了速度。"
他低头看了看谱子,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那我提上来试试。"他又弹了一遍,这回桥段的速度跟前面保持一致,整首歌连贯了。
"这回顺了。"
他把吉他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写歌这事儿真他妈费劲。"
"比刷碗费劲?"
"费劲多了,刷碗费手,这个费脑子。"他拿起那张谱子又看了一遍,折好夹进本子里。"不过费完了写出来了,感觉还行。"
"那就行。"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他背对着我说:"陈烁,面馆老板今天跟我说他儿子在沈阳念大学,那边有个民谣场子,每周有开放麦,问我要不要去试试。"
我靠着椅背:"沈阳?"
"嗯。说那边的场子虽然不大,但去了能认识点人。"
"你想去?"
"想。"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但先把这边的唱稳再说。"
"你想去就去,沈阳又不远。路费我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茬。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你先攒你的铺子钱。"
"铺子钱够。"
"那也攒着,以后用。"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那边。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霜,外面的路灯透过霜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他看着那团光晕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桌边拿了吉他抱在怀里,拨了一根弦。嗡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下。"周三旧时光唱完我回来给你个信儿,要是沈阳那边联系好了,你跟我去不去。"
"去。"
"你那摊子呢。"
"停一天。少挣一天死不了。"
他点了点头。手指头搁在弦上没动,停了一会儿才说:"行。"
我起来去洗漱了。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他在后面开始弹琴,还是那首新歌,桥段部分比刚才顺了些。他弹了两遍桥段,接上副歌整首走了一遍。我刷完牙关了水龙头的时候琴声停了。
"咋样。"他在后面问。
我擦了把脸出来:"桥段那两句词,'灶火亮了一整夜'后面那句,你换气了。"
"该换不换。"
"该换,但你换的那一下短了,听着像没气。"
他低头看了看谱子,又弹了一遍那句,换气的地方多留了半拍,接上后面的时候顺畅了。"这么一改对了吧。"
"对了。"
他把谱子本合上放在桌角。屋里暖气烧得足,他穿了一件旧T恤,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衣服下摆带上去露出一截腰。他放下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陈烁。"
"嗯。"
"沈阳那边要是定了,我下周就过去一趟。"
"去。"
他转身走过来,在我床边停了一下。"你周三跟我去。"
"知道,周三。"
他笑了一下,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他躺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面馆老板送我那碗面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年轻人该出去闯闯,别老憋在一条街上'。"
我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那道模糊的光。"他说得对。"
"是说得对。"他那边翻了翻身,"但我怕出去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你连回来都找不到,那你歌里写的那些东西是假的?"
他没接话。安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也是。"
我闭上眼。窗外有风刮过去,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声。他那边不再有动静了,呼吸慢慢匀下来。1
写得好暖,看得我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