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第五十二章：前世

津南山的深夜浸着山间寒凉的雾气，训练场白日里震天的呐喊尽数沉寂，只有零星巡夜守夜人踏过石板路的脚步声，顺着晚风遥遥飘来。

沈清曜住在教官区单独分配的特派宿舍，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烛火。连日忙着对接考核细则、旁观新兵三日体能拉练，精神一直绷得很紧，洗漱完毕后，她褪去劲装外层外衣，倚着硬板床缓缓合上双眼。连日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很快沉入沉沉梦境。

视线骤然一晃，周遭整洁的营房消失无踪，入目是满目疮痍的上古古战场。焦黑干裂的土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神刃、枯朽的骸骨，远方厚重黑云裹挟着邪神污秽黑雾翻涌，压抑的气息沉甸甸压在胸腔，是千年前奥林匹斯联军围剿深渊邪神的古旧战场。

一身素白短刃劲装的少年立在身前，身形挺拔，眉眼轮廓、鼻梁线条，与现世新兵营里冷静内敛的沈青竹别无二致。彼时的他尚且年少，肩头铠甲已经被狂暴的雷火灼烧得融化卷曲，皮肉外翻，滚烫的血水顺着小臂源源不断滴落泥土，在干裂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他反手握紧双刃短刀，侧身死死挡住身后的来路，回头看向身旁握着鎏金银弓、身披月神纹样披风的少女，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释然：“阿姐，带着阿尔忒弥斯赐予你的月神弓先走，这批古神信徒数量太多，你们不能被拖住。”

前世的沈清曜指尖死死扣紧弓弦，月华神力躁动得几乎要冲破经脉，眼眶发酸：“要走一同撤离，从小到大皆是我护着你，我怎么可能抛下你独自逃生。”

“联军主力还在后方，总得有人留下来断后。”年少沈青竹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脊背绷得笔直，“阿姐你身负传承，月神弓不能落入邪神之手，活下去，替我们走完往后的路。”

话音未落，黑压压的古神信徒裹挟着冲天雷火之力奔袭而来，赤红灼热的雷光撕裂昏暗天幕，毁灭性的攻势直直朝着少年身躯砸下。他没有丝毫退缩，举刀迎着漫天雷火悍然冲上前去，兵刃碰撞的刺耳脆响、皮肉被灼烧的嘶鸣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光景，少年浑身布满焦黑伤痕，重重跪倒在焦土之上，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目睹唯一的至亲倒下，前世的沈清曜彻底击溃理智，不顾一切倾泻体内全部月华神力，手持月神弓孤身杀入敌群。箭矢扫开层层敌人，神力一遍遍透支枯竭，鲜血浸透满身披风，鏖战至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缓缓倒在弟弟冰冷的躯体旁。

荒寂无人的古墟之上，姐弟二人相依长眠，在邪神黑雾笼罩之下，落得双双殒命的凄惨结局。破碎的回忆片段反复盘旋在脑海，离别话语、灼烧痛感、临死前相望的眼神一遍遍回放，刻骨的遗憾与绝望牢牢攫住心神。

沈清曜猛地骤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后背尽数被冷汗浸透，心口一阵阵酸涩发闷，梦里真切的悲痛久久无法散去。

她坐起身，抬手轻轻按压起伏不定的胸口，明明轮回转世早已抹去过往记忆，可梦境带来的痛感无比清晰。她全然想不起前世具体经历，唯独看见沈青竹那张脸时，心底总会本能生出想要倾力庇护的执念。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下方成片的新兵营房。夜色里一处房间还亮着灯火，依稀能看见沈青竹坐在桌前，平静翻看实战典籍，一旁百里途明、曹渊凑在一起嬉笑打闹。

望着那道熟悉身影，方才梦境里雷火吞噬人影的画面再次浮现。沈清曜指尖微微攥紧窗框，心底悄然埋下执念：前世没能护住弟弟，这一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绝不会让沈青竹重蹈前世惨死的覆辙。

想起识海之中赫柏掌握着极强的岁月抚愈生机之力，还有可以封存神魂的永春花境，她暗自盘算，往后若是遇上生死险境，就算耗费赫柏大量本源神力，也要拼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夜风掠过窗沿，烛火轻轻摇曳，一夜无眠，前世轮回的伏笔深深埋入心底。

翌日天光破晓，山间晨雾散去，三日体能集训照常开启。

沈清曜压下昨夜梦境带来的怅然心绪，照常前往南侧训练场巡查新兵训练状态。跑道之上众人负重狂奔，沈青竹依旧保持着沉稳节奏，不急不躁把控体力，时不时提醒体力透支的曹渊调整呼吸，处事冷静细心，和梦里那个义无反顾断后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视线落在他身上，沈清曜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训练中途短暂休整，几人围坐在一起喝水闲谈，百里途明大大咧咧搭着沈青竹的肩膀打趣：“还是青竹你最稳，高强度拉练一点不见慌，往后实战肯定是我们几人里最靠谱的。”

沈青竹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淡然：“提前做好预判，保存体力即可。”

沈清曜缓步走到几人身旁，几人连忙起身问好。闲谈几句日常训练琐事，沈清曜忍不住看向沈青竹，试探着随口问道：“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你，我总会生出一种很早以前就相识的感觉。”

沈青竹微微一愣，仔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从前并无交集，或许是清曜姐你看多了新兵，生出错觉了。”

他没有任何前世记忆，唯有灵魂深处藏着一丝微弱的血脉羁绊，面对沈清曜格外容易心生信任感，下意识便愿意信服对方的叮嘱。

简单寒暄过后，沈清曜独自走到僻静山坡，沉下心神再度进入林七夜的诸神精神病院，去往赫柏所在的永春花境。

繁花遍野的花境之中，赫柏静静坐在白石祭台边，察觉到她心绪郁结，抬眼望向来人：“昨夜坠入轮回旧梦了？血脉相连的前世羁绊，深埋在神魂深处，心境不稳之时，便会化作梦境浮现出来。”

沈清曜驻足花丛前，神色凝重，将昨夜姐弟二人上古战死的梦境尽数道出。

赫柏轻轻摩挲手边蔷薇花瓣，浅金色生机微光缓缓浮动，娓娓道出渊源：“千年前你们本是同父异母姐弟，一同追随阿尔忒弥斯征战沙场，皆是月神麾下得力战士。那场大战覆灭之后，二人执念太深，魂魄辗转坠入轮回，洗去过往记忆，只余下灵魂本能的牵绊。”

“前世他为护你身死，你殉情相伴，双死的执念太重，冥冥之中早已定下一条凶险线数，往后对抗雷火系古神信徒的战役，便是他宿命里最大的死劫。”

听闻此话，沈清曜心头一紧：“有没有办法提前规避这场劫难？”

“宿命很难彻底更改，硬碰强行扭转天道轨迹代价极大。”赫柏如实说道，顿了顿又给出可行方案，“但我的岁月抚愈之力，能够锁住濒临溃散的神魂，只要躯体还有一缕生机未断，便可将神魂移入这片永春花境休眠休养，隔绝外界生死法则。对外宣告战死，避开必死结局，待到大战落幕，积攒足够生机便能苏醒。”

“只是这般做法，需要耗费我不少本源生机，还要借助你和月神弓的契约之力搭建神魂通道。”

沈清曜神色坚定，当即下定决心：“若是那日危机到来，我想请求您出手施救。前世已经体会过失去至亲的滋味，这一世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离世。”

赫柏看着她眼底执拗的神色，微微颔首应允：“我记下这份约定，届时只要来得及赶到战场，我便尽全力出手相助。”

二人又聊起古神教会潜藏的势力，谈及将来三神祇掀起大规模献祭灾祸，前世姐弟二人便是陨落在这类邪神势力手中，也让沈清曜对抗古神教会的决心愈发强烈。

辞别花境，意识重回现世山坡。远处训练场传来集合的哨声，沈清曜收敛满心思绪，朝着训练场走去。前世惨烈的结局化作心底警醒，静静等候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硬仗，默默做好一切营救沈青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