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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撞山海

山不见归港

港城的七月,是被海风与热浪困住的季节。

湿热的风从无边海面翻涌上岸,卷着咸腥的潮气,铺满整座小城。日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路边的梧桐树叶被烤得发蔫,连聒噪不休的蝉鸣,都带着几分燥热的倦怠。

这座靠海的南方小城,四季潮湿,盛夏尤甚。

也是苏逾白人生里,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夏天。

是她第一次踏足港城,第一次撞见沈听山的夏天。

也是她余生所有遗憾,悄然生根的开端。

车子缓缓停在老旧巷口的时候,苏逾白轻轻推开了车门。

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裹住她周身,带着海边独有的黏腻,和她从前生活的温润小城截然不同。

十七岁的苏逾白,干净、白皙、眉眼温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浅色百褶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露出纤细干净的脖颈。她从小被精心呵护长大,眉眼间带着被安稳岁月滋养出的温柔澄澈,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平顺安稳,四季温柔,从未见过这般拥挤老旧、藏尽人间拮据的巷弄。

“逾白,我们到了。”

母亲提着行李箱走在身侧,语气温和,带着些许迁就,“之后我们就在这里定居,你明天正式去港城三中报道,高二下学期,刚好跟上进度。”

苏逾白轻轻点头,轻声应:“嗯。”

她性格向来温顺,很少对父母的安排提出异议。

转学、搬家、离开熟悉的城市与朋友,对她而言不过是人生一场平静的更迭。她适应性极强,也足够安静,哪怕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也不会焦躁不安,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疏离。

巷口狭窄,车辆无法驶入,所有行李只能步行搬进去。

老旧的居民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楼道外挂满五颜六色的衣物,电线纵横交错盘在半空,带着浓厚琐碎的市井烟火气。地面潮湿,墙角常年长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

这里的一切,都粗粝、热闹、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落魄。

和她从前干净整洁、安静雅致的生活环境,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苏逾白提着自己最轻的一个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往巷子深处走。

正午的巷子格外安静。

住户大多在家午休,只剩下热风穿巷,树叶轻晃,蝉鸣阵阵。

悠长寂静的巷弄里,脚步声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

转过第二个拐角时,苏逾白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巷尾梧桐浓荫之下,静立着一个少年。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零零散散落在他身上,却丝毫暖不透他身上的冷意。

他就那样随意靠着斑驳冰冷的墙壁,身姿清挺笔直,却透着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孤僻。

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简单白短袖,黑色长裤,裤脚微垂,干净朴素,却掩不住出众的身形线条。他微微垂首,下颌线锋利冷硬,弧度凌厉,是极具攻击性的好看,却被一身疏离冷意尽数盖住。

碎黑发色偏深,垂落额前,遮住大半眉眼。

他指尖夹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指骨修长分明,冷白纤细,青筋隐约可见。地面散落两三根烟头,淡淡的烟草气息混着海风咸湿,漫在燥热的空气里。

少年周身的气场太冷了。

像是常年独处黑暗,习惯了无人问津,浑身竖起无形的围墙,隔绝世间所有热闹与温柔。

冷漠、寡言、阴郁、不好接近。

这是苏逾白对他的第一印象。

也是一眼,便牢牢刻进心底,再也忘不掉。

她长到十七岁,见过太多明媚张扬、干净温柔的少年。校园里阳光开朗的少年,球场奔跑的少年,眉眼含笑、温柔谦和的少年,形形色色,无一不是鲜活热烈的模样。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像是从泥泞荒芜里野蛮生长出来的孤草,扎根于黑暗,沉默于风雨,无人浇灌,无人偏爱,硬生生熬出一身清隽挺拔,却也熬出满身寒凉孤寂。

明明置身最热烈的盛夏天光里,却比深冬寒雪还要冷清。

苏逾白怔怔看着他,心跳在燥热的风里,骤然乱了节拍。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巷尾静坐的人。

少年终于缓缓抬眼。

那一瞬,风停、蝉静、日光轻晃。

他的眉眼彻底暴露在细碎光影之下。

瞳色偏浅,眼型极好看,眼尾微微下垂,本该带一点温顺,偏偏眼神极冷,淡漠得没有半点情绪。长睫浓密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晦暗,只剩下一片凉薄平静。

他淡淡扫过来,目光很淡,很快,不带好奇,不带探究,只是纯粹的、被打扰后的漠然一瞥。

短短一秒。

随即收回视线,重新垂眸,仿佛她不过是巷中一阵无关紧要的风,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一秒的对视,让苏逾白呼吸轻轻滞了滞。

太好看了。

也太可怜了。

不知为何,看着他孤身一人、沉默伫立的模样,她心底无端泛起细密的酸涩与不忍。

同样的十七岁,别人鲜活热烈、被爱包围、前路明亮。

可他,好像一无所有。

“怎么不走了?”母亲察觉到她停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语气瞬间多了几分谨慎,低声提醒,“看什么呢?那是沈家那孩子,叫沈听山。”

苏逾白轻轻抿唇,默念一遍。

沈听山。

好听,又冷清。

像他的人。

“这巷子谁都知道他,”母亲压低声音,带着善意的告诫,“家里情况很乱,父亲不务正业,家里常年争吵,没人管他。这孩子性子怪得很,孤僻不爱说话,脾气也硬,在学校也独来独往,你以后上学遇见了,尽量离远一点,别搭话,别招惹。”

句句都是远离。

苏逾白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少年身上,挪不开。

招惹。

她没想过招惹。

只是莫名,舍不得远离。

母亲拉了拉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声音轻散在风里:“我们跟他家不熟,也不好多议论,只是你乖一点,安稳读书就够了,别跟巷子里这些复杂的人有牵扯。”

苏逾白被动往前走,视线被迫离开巷尾那个清冷身影。

可心底那道孤挺落寞的少年背影,已经深深落了痕。

原来他叫沈听山。

原来他的孤僻冷漠,从来都不是天生,是生活磋磨出来的铠甲,是无人撑腰、无人偏爱,被迫长出的疏离与坚硬。

一路走到租住的居民楼,爬楼梯、开门、收拾简单的行李。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简单干净,是父母提前收拾好的样子。窗外正对一片老旧居民区,远处能隐约看见海平面的微光,海风穿窗而入,带着微凉湿气。

可苏逾白站在窗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梧桐树下那个少年。

盛夏、蝉鸣、热风、光斑。

还有那个冷得像山海寒冰的沈听山。

她靠着窗沿,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心底一片柔软的动容。

明明是初见,明明素不相识。

可她就是莫名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困在泥泞巷弄,不该常年孤身一人,不该眼底常年覆着寒凉,不该无人温柔以待。

十七岁的苏逾白,温柔、赤诚、干净,带着未经世事的善良与热忱。

她总想,世间所有孤寂的人,都值得被温柔照亮。

她想,若是可以。

她想温柔他的岁月,想照亮他的荒芜,想让这座燥热的港城盛夏,给他一点迟来的暖意。

那时的她太过年轻,太过天真。

她以为自己是远道而来的港,是渡他出山的救赎,是可以抚平他半生荒芜的微光。

她以为风起相遇,是来日方长。

却从没想过——

港可停靠,山可遥望。

唯独爱过的人,不能回头。

她来他的荒山,最后,只能独自离港。

收拾完行李,天色渐渐偏晚。

夕阳落在海面,染红半边天际,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变得温柔微凉。

苏逾白换了鞋,轻声跟母亲说想去巷口走走,熟悉环境。

母亲应允,叮嘱她早点回来。

她独自走出单元楼,慢悠悠沿着狭长巷路往外走。

傍晚的巷子热闹了许多,家家户户开门纳凉,大人闲谈,孩童嬉笑,烟火气十足。人声嘈杂,晚风温柔,和正午的寂静截然不同。

苏逾白慢慢走着,目光下意识往梧桐巷尾望去。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少年不在。

空荡荡的墙下,只剩散落的几片梧桐叶,和晚风轻轻晃动的树影。

心底莫名空了一小块。

有一点落空,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站在原地,静静望了很久。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拂过她柔软温顺的眉眼。

港城的风很轻,很软。

却在这个黄昏,悄悄埋下了一场盛大又荒凉的心动。

她不知道前路漫漫,不知道爱恨纠缠,不知道七年山海相隔,不知道余生岁岁遗憾。

她只知道。

在蝉鸣不止的盛夏。

她遇见了沈听山。

遇见了她这辈子,唯一一场,始于山海,终于离港的深爱与落空。